南安郡王的手指在薊州城西面的一片丘陵地帶重重一划,肅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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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從通州到薊州,這一路都是開闊平地,只有城西盤山一帶丘陵起伏。」
「盤山地勢西高東低,兩側坡地平緩,看似開闊,實則極易設伏,這裡就是我們的取勝之機!」
顯然,南安郡王對周圍地形瞭然於胸,已經有了策略!
陳瑞文思忖片刻,遲疑著問道:
「王爺的意思是……在盤山設伏?」
「不錯。」南安郡王走到輿圖前,手指在薊州城西面重重一點,道:
「盤山距薊州城三十餘里,官道從山南蜿蜒而過,兩側坡地雖不陡峻,卻足以藏兵。」
「藍玉若從通州來,必走此道,我們便在盤山以南的官道兩側設伏,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南安郡王目光逡巡過眾人,隨即停留在謝鯨身上,目光灼灼道:
「謝賢弟,你久經沙場,有勇有謀,實乃當世將才!」
「我意,撥你一萬精騎,你明日率其等出城,先往西北繞過盤山,隱蔽於盤山北麓的松林之中。」
「等明日或後日藍玉大軍逼近薊州城,我將親率主力出城迎戰,隨後佯裝不敵,徐徐後退,將其引入盤山官道。」
「待藍玉大軍追進伏擊圈,你率一萬精騎從北麓殺出,直插其側後,斷其退路。」
「我率主力回師反擊,馬尚、陳瑞文各率本部從左右兩翼夾擊,三面合圍,四面絞殺,必叫他有來無回!」
「你看此計如何?」
南安郡王並沒有選擇直接伏擊,而是想躬身入局,誘敵深入,可見其對藍玉雖口中不屑,心中卻是頗為重視的!
一旁的陳瑞文等人聞言則是有些眼紅。
王爺竟把城中僅有的一萬精騎撥給了謝鯨,足見信重之意!
若是此戰順利,他日謝鯨必然高他們一頭!
謝鯨心中一凜,知道謀劃已成,面上毫不猶豫,抱拳道:
「王爺此計環環相扣,實在高明!只是若要伏擊,末將想今晚點齊兵馬就出城。」
「一來白日行軍恐被藍玉的哨騎發覺,不如現在趁夜色隱蔽北上,天亮前趕到盤山北麓埋伏。」
「二來時間上也充裕些,萬一藍玉來的比預想的更快,也能提前有充足準備!」
「謝賢弟考慮的周全,不錯!兵貴神速,那就辛苦賢弟連夜動身了!」南安郡王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欣然之色。
「末將定不辱命!」謝鯨抱拳道。
「本王留五千精銳守城,其餘三萬五千主力全數隨我出城迎戰。」
「賢弟這一萬精騎,是此戰最關鍵的一刀,必須趕在藍玉之前藏入盤山埋伏好。此戰若成,賢弟便是第一功!」南安郡王肅然道。
謝鯨面色漲紅,狀若極為激動,抱拳大聲道:
「末將願為王爺效死!」
南安郡王頷了頷首,隨即又轉向穆沉,沉聲道:
「賢侄,你負責留守薊州。城防事務今夜全部交給你。如此,若……戰事不利,城中尚有兵丁可以接應。」
「但賢侄要記住,城門只在南面留一條小道,其餘三門全部用沙袋封死,若藍玉敗退,你不得輕出;」
「若本王事敗……,你便帶人從南門突圍,前往東南起兵,咱們在那裡還有幾分根基。」
儘管南安郡王很有信心,但未慮勝先慮敗。
同時,將後路交給穆沉,也可見南安郡王對穆沉的信任!
穆沉起身應是,神色凝重。
南安郡王最後環視眾人,聲音沉緩如鐵:
「諸位!大丈夫建功立業,就在今朝!明日或後日,只待藍玉大軍到薊州,我們便與他決一死戰。」
「此戰若勝,天下衛所必然雲起響應,神京城便如探囊取物。」
「本王今日在此立誓:必與諸位共享富貴,凡此戰有功者,封王封公,世襲罔替,與國同休!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這就是臨戰之前的封官許願,激勵軍心了!
「吾願隨王爺死戰!」
「誓死追隨王爺,奉天靖難!」
「能跟著王爺做下這等大事,這輩子都值了!」
「破釜沉舟,決一死戰!」
「咱也一樣!」
眾人齊聲暴喝,聲震屋瓦。
當夜,薊州城內厲兵秣馬,四門緊閉。
城頭上黑影幢幢,守城兵丁往來巡邏,火把映得雉堞明滅不定。
一道道軍令自軍衙中飛出,傳令兵縱馬馳過寂靜的長街,驚起幾聲犬吠。
謝鯨點齊一萬精騎,從城北悄然出城,夜風微涼,吹得他身後那面「謝」字大旗獵獵作響。
他回頭望了一眼薊州城頭,城樓上火光點點,南安郡王正站在最高處目送他遠去。
謝鯨收回目光,一夾馬腹,率軍沒入沉沉夜色之中。
與此同時,南安郡王在城樓之上,親筆草就的「清君側」檄文已鋪展開來。
他站在火光之中,面向城下連夜集結的兵馬,高聲誦讀。
那檄文洋洋灑灑,歷數賈璟「以武制文、殘害勛舊、離間君臣、圖謀不軌」等十數條大罪。
最後歸結一句:「舉義兵,清君側,誅賈璟,安社稷。」
城下數萬人舉火應和,一時間喊聲如潮。
薊州城西二十里,盤山北麓的松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謝鯨那支精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沒入其中,再不見蹤影。
……
藍玉大軍紮營於通州以東六十里處,正是通往薊州的官道中段。
時近後半夜,天穹一輪滿月高懸,清輝如霜,將整座營盤照得黑白分明。
營中篝火已燒至暗紅,偶爾「啪」地爆出一點火星,驚得轅門外拴著的戰馬「突嚕嚕」打個響鼻,蹄子刨得地上的土簌簌作響。
而此刻,藍玉正按劍立在營中西角一座木架搭就的崗樓之上,這崗樓高不過三丈,是前軍紮營時用粗木臨時綁成的,站在上面能將整座營盤和官道兩側的野地盡收眼底。
藍玉眺望著薊州方向,如山峰的濃眉之下,如電冷眸滿是沉凝之色。
夜風從東面吹來,帶著秋草枯黃的乾澀氣息,把他那領黑面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藍帥,有謝將軍的信。」
藍玉自然知道謝鯨之事,聞言頭也不回,只伸出一隻手。
那小校忙將一封用油紙裹著的短札雙手捧上。
藍玉展開信紙,就著月光細細看過,見那字跡潦草而短促,顯是謝鯨在馬背上寫就。
信中只有三句話:
南安今晚已經發布檄文,起兵清君側!
南安以我為奇兵,令繞盤山北麓設伏,誘將軍深入,前後夾攻。
望將軍將計就計,某當陣前反戈,助將軍成此大功!
藍玉捏著信紙,嘴角慢慢彎起,輕笑一聲,自語道:
「南安老兒,就這點本事,也敢和上位作對!好得很。你既想拿我當魚,我便讓你知道,誰才是砧板!」
藍玉折好信紙,就著篝火引燃,看著它捲曲成灰,飄散在夜風裡。
隨即轉身,對那小校道:
「謝鯨可還有交代什麼?」
小校低聲稟道:
「謝將軍說,他那一萬精騎雖由他暫領,但各隊中尚有南安舊將和幾家衛所家丁頭目,若不到臨陣,他不敢貿然大動。」
「謝將軍請藍帥派一支精騎,明早天色微亮之際以夜襲為名,假作劫營,他藉機將那些不可靠的全推出去送死,剩下的才好使喚!」
藍玉聞言,忍不住哈哈一笑道:
「謝鯨這老小子,真是有意思!行,本將就給他送一道東風。」
他大步走下高塔,踏著滿地月光走向中軍大帳,親兵們早已聞聲列隊。
藍玉一進大帳,就命人點起牛油大燭,鋪開輿圖。
諸將披甲而來,一個個精神抖擻,毫無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