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根帶著一家人極其狼狽回到家裡。
看了一眼披頭散髮,臉腫的像包子一樣,依舊在昏迷中的老妻,嘆口氣,擺手讓兒子們把她往東屋的炕上一扔。
又吩咐老三媳婦趙氏去廚房舀瓢涼水來,濕了帕子給王氏敷上。
做完這些,他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屁股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
目光從三個兒子兩個兒媳臉上挨個掃過去,最後停在么女嬌嬌身上。
「關於休了你們娘的事情,你們是怎麼想的?」
他開了口,嗓子啞得像是含了口沙子。
眾人沉默,雖然沒有說話,但他們臉上都寫滿了埋怨。
「你們怎麼不說話?
她再不是,再錯,也是你們的娘,不能做的太絕!
你們娘跟了我幾十年……
休妻這事,說出去,劉家在這杏花村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你們誰有主意,能不寫那封休書,又能把桃丫頭那邊壓下去?「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東屋王氏粗重的喘息。
劉老根掃了一眼眾人,最後目光落到劉二牛身上,「老二,你先說吧!」
劉站在門邊,猶豫了一會才慢吞吞的開口,「爹,這事……不好辦。
她虐待大哥,還賣了桃丫頭,這村里人都知道。
桃丫頭明顯是恨透了娘 要不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要求。
還有大哥,他心裡也是恨你和娘的吧!
畢竟……」
說到這裡 ,劉二牛不再繼續說下去。
意思不言而喻,傻子都知道。
「老四,輪到你說了!」
劉老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頭轉向老四。
「爹,兒子如今在縣學讀書,再過倆月就要鄉試了。
娘這事若是傳出去,說我的母親是個偷人孩童、虐待良善的毒婦,兒子這功名路就算是斷了。
往後同窗如何看我?
縣學先生如何看我?
將來考官若知此事,我縱有滿腹文章,誰還敢入取我?「
他說到激動處,喉結上下滾動,眼眶竟有些發紅:「爹,兒子求您了。
先休了娘,讓她回舅舅家躲一陣。
等我中了舉人,做了官,再把那賤丫頭一家收拾了,到時風風光光接娘回來。
這只是權宜之計!
並不是真的不要娘了。「
今天劉桃兒那個賤人害他在鄉親們面前顏面盡失,他不可能放過她。
劉嬌嬌立刻接上話:「爹,四哥說得在理。
娘現在若是還留在家裡,不僅影響四哥的仕途,對我們這些未說親的兒女也是有極大的影響。」
「爹,您也得為我想想啊!
我婆家那邊,若知道母親是個偷人家孩子還虐待的,往後我在劉家還怎麼站得住腳?
婆婆還不得天天拿這個擠兌我?
您就忍心看著您閨女在婆家受氣?」
劉老根的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敲了敲,目光轉向老三兩口子。
劉三牛站得靠後,趙氏半躲在他身後,只露出半張臉。
見公爹看過來,趙氏趕緊推了推男人的胳膊。
劉三牛這才悶聲開口:「爹,娘這事……確實做得不地道。
她偷了人家兒子也就罷了,好好養大也沒啥。
可是娘養了這些年,還天天打罵。
還把人家的親閨女給賣了。
換我是桃丫頭,我也得恨。
咱們理虧在先。
至於您休不休了母親,兒子沒意見,您看著辦。
不過這事您不給那丫頭一個交代,咱們一家子怕是都沒有好日子過。「
「老二媳婦,老三媳婦,老四媳婦,你們三個怎麼說?」
三人連連搖頭,幾乎同時說道,「我們都聽爹的。」
劉老根看著眼前這一圈兒女,老四一臉木然,滿目急切,嬌嬌撅著嘴,老二低著頭,老三兩口子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滑得像泥鰍。
王氏對大房不好,那是因為不是自己的骨肉,不心疼。
但她對老三老四老五都是很疼的,對老二稍微差了一點,卻也沒有虐待他。
可他這些兒女,此刻沒有一個人說半句替母親求情的話。
「那就……寫吧。「劉老根的聲音終於落下。
他起身往書房走,腿腳有些發軟,扶了下門框才穩住。
幾個兒女跟在後面,各有心思。
他讓老四拿來筆墨。
手裡的毛筆剛蘸飽墨,東屋突然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是光腳踩在青磚地上的「啪嗒啪嗒「聲。
王氏披頭散髮沖了出來,後腦勺上的帕子掉在地上。
她一眼看見桌上的紙張和毛筆,整個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撲過來,一把抓住劉老根的手腕。
「劉老根你敢休了我?「
她嗓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穿房梁,指甲掐進劉老根的肉里。
「老東西,我跟了你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啊!
給你生了四個娃,伺候你爹娘養老送終,你爹癱在床上的時候是誰給他擦屎擦尿?
是我!
你娘眼睛瞎了那三年是誰天天端水餵飯?
也是我!
你現在要休我?
就為那個小賤人?「
劉老根的手腕被她掐得生疼,筆掉在桌上,染污了大半張紙。
「娘,您別鬧了。「
劉天寶皺著眉,不悅的勸道「我們這也是為了您好,您先回姥爺家避避風頭。「
「放屁!「
王氏啐了一口。
「老四,你這個白眼狼!
你念書的銀子誰給你的?
平日裡我最疼你,好東西都留給你。
你倒好,轉頭就把你娘往外推?
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還有你……「
她猛地轉向嬌嬌,「嬌嬌,你個沒良心的,你嫁人的嫁妝是誰給你置辦的?
我賣了娘家陪嫁的那對銀鐲子!
都要讓你嫁過去好過一點。
你現在嫌我丟人了?「
她一個一個罵過去,最後罵到幾個兒媳婦,最後又轉回劉老根面前。
她的眼淚混著嘴角的血沫子往下淌,整張臉花得不成樣子。
「劉老根,你今天要是敢寫這封休書,我就吊死在你劉家祠堂門口!
讓全村人都看看,你劉老根是怎麼對待跟他苦了三十四年的老妻的!「
堂屋裡又安靜下來。
王氏的喘息聲粗重而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她死死盯著劉老根,眼裡的恨和怕絞在一起,像一團燒著的亂麻。
劉老根低頭看著桌上那張污了的紙,有些心疼,浪費了。
又抬頭看看門口站成一排的兒女。
二牛別過臉去,天寶抿著嘴,嬌嬌咬著嘴唇,低著頭,三牛兩口子面無表情 好像事不關己。
他們都在等。
他慢慢抽回被王氏掐住的手,把那支筆擱回了筆架上。
紙張上那個未寫完的「休「字只寫了一筆,墨跡洇開,像一灘乾涸的黑圈圈。
「老四,去屋裡重新去拿一張紙過來。」
王氏腿一軟,順著桌腿滑坐在地上,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