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靜極思動

2026-06-15 22:21:42 作者: 凌晨偷光
  陸無雙兩條修長的腿用力一收,腳下穩紮的馬步順勢散開。

  她把丹田裡四處遊走的內氣齊齊逼向肚臍下方,嘴裡重重吐出一口溫熱的濁氣。

  只見那塊墊在她腳底下的青石板傳出好幾聲悶響。

  順著她鞋底邊緣,硬生生裂開三道手指頭粗細的深溝。

  她睜開眼睛,一張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幾滴豆大的汗珠。

  這小丫頭根本收不住心頭的狂喜,當場在原地連著蹦躂了好幾下。

  每跳一次,腳底下的力道就大出幾分,最後那一下足足竄起一人多高。

  她落地之後,腳掌在濕泥里陷下半寸。

  這一下,陸無雙自己先愣住了。

  左腿里那些淤塞多年的廢脈,此刻竟再無半點滯澀。

  內氣從腰眼沉下,過環跳,入膝彎,最後一直貫到足底湧泉,來回走了一個小周天,竟比右腿還要順暢幾分。

  九顆菩斯曲蛇膽的藥力本就霸道。

  尋常人吃上一顆,若無內功護持,輕則經脈灼傷,重則氣血逆沖。

  陸無雙這些日子跟在楊過身邊,先被他以內力替她揉開舊傷,又在瀑布底下日日蹲樁。

  那瀑布寒勁壓身,逼得她每一口氣都得往丹田裡沉。

  半個多月下來,藥力沒有散在皮肉里,反被一點點壓進筋骨經脈。

  到今日水汽沖身,氣機外泄,她這條廢腿終於借勢沖開最後一層阻礙。

  陸無雙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慢慢抬起,又慢慢落下。

  腳尖點地。

  泥面無聲塌陷。

  她眼裡的喜意再也按不住,轉身就朝楊過奔去。

  楊過正光著膀子坐在樹根旁,用一塊粗布擦拭那柄玄鐵重劍。

  劍身烏沉,水珠順著劍脊滾落,卻始終沾不住半分泥污。

  他剛抬眼,陸無雙已經撲到近前,雙臂一張,連人帶劍抱了個結實。

  「相公!」


  她這一嗓子喊得極響,震得近處幾片殘葉簌簌落下。

  「通了!我這條左腿全通了!」

  「以前那股堵在膝彎里的死氣,一點都沒了。」

  「我現在隨便踢一腳,比從前強出十倍!」

  楊過被她撞得肩膀微微一沉,卻沒有動怒,只抬手扣住劍柄,免得那柄重劍滑落砸傷她的腳。

  他低頭看了看陸無雙,又看了看她腳下被踩出的深痕。

  「十倍?」

  楊過嗤了一聲。

  「你倒是敢吹。」

  陸無雙一聽這話,立刻鬆開手,抬起那條曲線誘人的長腿,照著旁邊的泥地狠狠一跺。

  地面悶響一聲,泥水濺開,原地多出一個海碗大的坑。

  她這一腳用的不是蠻力,而是把內氣順著腿筋往下壓,力道入地之後才炸開,已然有了幾分下盤功夫的門道。

  陸無雙兩手叉腰,驕傲得尾巴都要翹上天去,胸前那一對小籠包跟著劇烈晃蕩,惹得楊過直拿眼去瞟。

  「看見沒有?」

  「這段日子的苦沒白吃,我這內力起碼漲了一大截。」

  「再碰上洪凌波那賤貨,三招之內,我就能讓她跪在泥里。」

  說到洪凌波三個字時,她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

  當年陸家莊出事,洪凌波跟著李莫愁登門。

  陸無雙那時年紀尚小,被人踩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那一幕壓在她心底多年,平日裡罵罵咧咧,真到了夜深人靜時,左腿的舊傷一疼,她便能記起那日的塵土味。

  如今舊傷一通,她心裡第一件事,便是要把這筆帳討回來。

  楊過把粗布往劍背上一搭,眯眼打量她片刻。

  「下盤有了根,內力也順了,可你離一流還差得遠。」

  陸無雙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你少瞧不起人。」

  楊過伸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把,力道不重,卻把她惹得直瞪眼。


  「江湖上能活到一流的,沒有幾個是只會拿力氣壓人的。」

  「你腿上有勁,心裡沒數。」

  「真遇見老辣些的對手,人家只需讓你一招落空,你這點新漲的氣,轉眼就成了破綻。」

  陸無雙哼了一聲,退後三步。

  她雙手在胸前一錯,柳葉彎刀的起手架子擺了出來。

  雙腳分開,腳趾抓進泥里,腰身壓低,呼吸也跟著沉下去。

  「那就試試。」

  程英本在一旁擰著濕袖,見兩人這架勢,眉頭輕輕皺起。

  她走近兩步,先看陸無雙腳下,又看楊過手邊那柄玄鐵重劍。

  「無雙,你剛破開舊脈,氣機還未全穩。」

  「此時動手,若一口氣走岔,左腿未必受得住。」

  陸無雙偏頭道:「表姐,你別管。」

  「我就是要讓他看看,我這些日子沒白練。」

  程英沉默片刻,又轉向楊過。

  「你方才在潭中那一劍,已把水勢借到了劍上。」

  「此刻再與她較力,重了便傷人。」

  楊過站起身,肩背上還掛著水痕。

  他沒有去拿重劍,只把劍留在樹根旁。

  「放心。」

  他說完,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響了兩聲。

  「今日我只出一條腿,手不動,兵器不用。」

  「你若接得住我一腳不倒,晚上想吃什麼,想怎麼鬧,全由你。」

  「你若接不住,回頭該怎麼罰,你心裡清楚。」

  陸無雙臉上一熱,嘴上卻硬。

  「誰怕誰。」

  她把易筋鍛骨篇的內力往雙腿里壓去。

  左腿經脈初通,氣行尚急,若任它亂竄,反會牽動舊傷。

  她照著這些日子楊過教她的法子,將氣壓在足底三寸,穩住膝彎,再讓腰胯承力。

  這法子笨,卻最穩。

  程英看在眼裡,暗暗點頭。

  陸無雙脾氣急,練功卻吃得下苦。

  若再磨三年五載,未必不能闖出名頭。

  只是眼前這個楊過,已不能用尋常江湖後輩來論了。

  他在瀑布下悟出的那點東西,粗看是用重劍劈水,實則是借勢、斷勢、反勢。

  水流有縫,刀劍有隙,人出招時的氣也有斷處。

  只要能看準那一瞬,便能以小力撬大力。

  這等本事,放在戰陣之上,便是破陣眼。

  放在高手相鬥里,便是取命的門道。

  兩人相距不過三步。

  山谷里風聲低沉,水潭的寒氣貼著地面遊走。

  火堆還未點起,四周只有水聲落下,間或傳來神鵰在枯枝上的低鳴。

  楊過抬起右腿。

  動作很慢。

  慢到陸無雙能清楚看見他腳掌離泥,腳踝轉動,膝蓋微屈。

  她心中一喜,料定他要正面踢來,當即把重心再壓低三分。

  只要正面相撞,她有把握不退。

  可程英在旁邊看得更清楚。

  楊過腳尖離地的一刻,氣息忽然散了一下。

  那一下極短,短到尋常人只會以為他換氣。

  程英卻心頭一緊。

  她見過他在水潭裡劈瀑布時的模樣,也是先散氣,再凝氣。

  散,是為了聽。

  凝,是為了打。

  他根本沒看陸無雙正面。

  他的目光落在陸無雙左腳外側三寸處。

  那地方被濕泥蓋住,下面有一塊斜埋的青石。

  陸無雙左腳扣泥太深,腳踝外側留了一點死角。

  她若正面受力,自然穩若磐石。

  若力從側旁鑽入,青石一頂,泥地一滑,她的重心便要偏。

  楊過腳底蹭著泥面滑出半尺。

  他沒有用全力,只把三成先天內力壓在腳尖。

  那股力先入泥,再借地面反彈,到了最後一寸,腳尖忽然一轉,貼著草根斜斜撞去。

  陸無雙等的是正面硬碰。

  這一腳卻從她力氣夠不到的地方鑽了進去。

  「哎呀!」

  她左腳一歪,整個人的架子立刻散開。

  雙臂在空中亂抓,腰胯想要強行擰回來,可那股橫勁已順著腳踝挑起,連膝彎一併帶偏。

  下一刻,她整個人飛了出去。

  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水潭裡轟然炸開一片水花。

  陸無雙仰面砸進淺水,冷水瞬間沒到胸口。

  潭底全是細沙,連一塊硬石都沒有。

  她掙扎著坐起,長發貼在臉上,呸呸吐出兩口泥水。

  「楊過!」

  她抹了一把臉,氣得直跺腳。

  「說好比下盤功夫,你從側邊下腳,這算什麼本事!」

  楊過蹲在岸邊,拍著大腿笑了半天,才開口道:「誰教你跟仇家動手還要先講明白規矩?」

  「你正面練得是不錯,可正面越硬,旁邊越空。」

  「人家要殺你,難道還專挑你最穩的地方撞?」

  陸無雙咬牙道:「你這是耍賴。」

  「這叫實戰經驗。」

  楊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記住,內力漲得快,不等於本事漲得快。」

  「你的腿現在能發力,可你的腦子還在舊傷沒通之前。」

  「打洪凌波也好,打李莫愁也罷,只想著一腳踹回去,遲早要吃大虧。」

  陸無雙嘴唇動了動,沒再立刻反駁。

  楊過又道:「剛才那一腳,我只用了三成力,落點也挑在淺水細沙里。」

  「換成別人,落點就會是你膝彎,或者後腰。」

  「到時候你沒機會罵人。」

  這句話落下,陸無雙心頭那點火氣被冷水壓下去不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腳。

  方才那一下,她確實半點辦法都沒有。

  不是力氣不夠,而是力氣全放錯了地方。

  程英站在岸邊,輕輕嘆了口氣。

  「無雙,他說得沒錯。」

  「你經脈新通,先穩住氣,再練變招。」

  「若只練硬擋,遇見輕功高的對手,會被牽著走。」

  陸無雙氣得眼眶發紅,趟著水一步步往岸上走。

  她身上那件薄布衫全被水泡透了,緊緊貼在皮肉上,裡頭紅艷艷的肚兜輪廓露得一清二楚。

  那對呼之欲出的飽滿軟肉被冷水一激,更顯挺立。



  陸無雙還沒站穩,楊過的大手順勢摸到她那挺翹渾圓的臀肉上,用力拍了一記。

  清脆的巴掌聲在這空地里極其響亮。

  「再敢一口一個老娘的亂叫,等回了襄陽的客棧,看我怎麼把你這身硬骨頭給拆了。」

  楊過低下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放出這句葷話。

  陸無雙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舉起拳頭在他寬闊結實的胸膛上捶了兩下,身子卻很聽話地靠進了他發燙的懷抱里。

  「你就會欺負我。」

  楊過低頭看她,聲音壓低了些。

  「欺負你總比讓別人欺負你強。」

  陸無雙怔了一下,隨即別開臉,嘴裡仍罵罵咧咧。

  程英將這一幕收入眼底,沒有多言。

  她心裡更在意的,是楊過方才那一腳。

  那並非單純取巧,而是先察地勢,再觀氣息,最後借泥地青石發力。

  若換成擂台,便是借木板縫隙。

  若換成城外亂軍,便是借馬蹄踏出的坑窪。

  此人看似粗野,出手時卻算得極細。

  更要緊的是,他能收住力。

  能看破弱點的人不少,能在一瞬之間出手傷人者也不少。

  可看破之後還留三分餘地,叫人落水卻不傷筋骨,這就不是單靠天賦能做到的了。

  楊過若真把這份洞察放到金輪法王身上,襄陽那場擂台,未必只有硬拼一條路。

  程英想到這裡,指尖輕輕扣住水囊。

  她忽然明白,楊過這幾日留在劍冢,並非只為練劍。

  他在借瀑布練勢,借陸無雙練眼,借這片山谷,把一身新得的力量重新磨合。

  此人嘴上沒個正形,心裡卻一直記著襄陽。

  三人在空地上拾掇好散落的物件,架起一堆火,湊在一塊兒烘烤衣物。

  陸無雙裹著一件寬大披風,坐在火堆前,雙手抱膝。

  冷意過去後,她左腿經脈又開始微微發熱。

  那不是傷勢復發,而是藥力殘餘仍在筋骨深處遊走。

  楊過往火里添了幾根枯枝,隨口道:「今晚別再運功沖穴。」

  「你經脈剛開,急著練,只會把好事練壞。」

  陸無雙撇嘴道:「知道了。」

  「真知道?」

  「知道了,囉嗦。」

  程英從包袱里取出一小包幹草藥,遞給她。

  「敷在膝彎,能壓一壓熱勁。」

  「你舊傷多年,今日通脈太快,夜裡若抽痛,別硬撐。」

  陸無雙接過草藥,臉上難得軟了些。

  「表姐,我沒事。」

  程英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每次說沒事,後頭都要惹事。」

  陸無雙頓時噎住。

  楊過在旁邊笑出聲。

  就在這時,旁邊枯樹杈上傳來一陣粗啞難聽的鳥叫聲。

  那頭半人高的丑雕從樹上跳下來,瘸著腿大步走到火堆邊。

  它發黃的眼珠轉了一圈,長長的鳥嘴一甩。

  一條還在掙扎的胖頭魚重重砸在楊過腳邊,魚尾掃起泥漿,濺了他一褲腿。

  楊過看著褲腿上的泥點,竟沒惱,反而彎腰把魚撿起。

  「雕兄,這買賣夠仗義。」

  「這幾日我忙著練劍,沒空下水,全靠你接濟。」

  「等回頭有了好酒好肉,少不了你一份。」

  神鵰昂著腦袋,連看都懶得看他,撲騰兩下翅膀,轉身到水潭邊梳理羽毛去了。

  陸無雙看得直樂。

  「它還真聽得懂你說話?」

  楊過掂了掂手裡的魚。

  「比你懂事。」

  陸無雙剛要罵回去,程英先開口道:「魚快死了,先收拾。」

  楊過拔出匕首,手腳麻利地剖魚去鱗,用樹枝穿過魚身,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魚油滴入炭火,發出細響。

  山谷里的寒意被火光逼退了些,三人圍坐在一處,誰都沒有再提方才比試的事。

  陸無雙吃得最快,嘴上還不服氣。

  「等我把變招練熟,下回一定接住你那一腳。」

  楊過撕下一塊魚肉,遞給程英,又看向陸無雙。

  「下回我換另一隻腳。」

  陸無雙差點被魚刺噎住。

  程英低頭吃魚,唇邊微微一動,很快又恢復平靜。

  一條魚分完,火堆也矮了幾分。

  楊過抹乾淨嘴巴上的油腥,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重重疊疊的樹影,望向這劍冢山谷的盡頭。

  襄陽城那邊的局勢越來越亂,那個藏頭露尾的老毒物指不定已經把毒瘴布滿了外圍。

  郭靖那頭死倔驢鐵定會鑽進人家設好的套裡頭去。

  他不能在這山溝里繼續拖延。

  再待下去,那城裡的暗樁全得讓蒙古人給一鍋端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