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紅木大門敞開著。
清晨的冷風裹挾著西市煉鋼爐的煙火氣,吹進空曠的大殿。
大殿上空的赤紅過載流光已經徹底熄滅。
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清。
李世民還維持著那個狼狽的跪坐姿勢。
明黃色的龍袍上沾著灰塵和長孫無忌吐出的黑血。
幾個太監正小心翼翼地把長孫無忌的屍體抬上擔架。
白色的麻布蓋住了那張乾癟、驚恐的老臉。
李世民沒有去攔。
他看著擔架被抬出殿門,消失在漢白玉台階的盡頭。
他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抱住老友時的弧度。
指尖上,殘留著屍體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僵硬感。
這種真實的觸感。
像一把尖銳的冰錐,狠狠刺進了李世民那顆被長生蒙蔽的大腦。
他機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一陣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淹沒了他。
李世民想起昨夜在驪山地宮深處。
那個昏暗的、散發著刺鼻凝膠味的地下室。
那台造價昂貴、紫光閃爍的鈦合金機器。
還有那頂布滿高壓探針、幾乎已經觸碰到他頭皮的特製皇冠。
如果當時。
如果沒有那千分之一毫秒的強制斷電。
如果那些細如牛毛的探針真的扎進了他的腦髓。
幾萬伏的高壓電流瞬間燒毀他的大腦皮層。
他現在的下場,會不會和長孫無忌一樣?
變成一具不會說話、不會呼吸、慢慢腐爛生蛆的爛肉?
不。
他甚至連長孫無忌都不如。
他會在那個冰冷的鈦合金盒子裡,被營養液泡成一團發臭的碎渣。
而他在虛擬世界裡自以為是的「永生江山」。
不過是一串被輸入了皇帝指令、在天樞系統後台機械循環的弱智代碼。
李世民劇烈地喘息起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濕冷的布料貼在後背上,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抬起手。
那雙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用力地將雙手按在太極殿冰冷的地磚上。
十指屈伸。
感受著指腹與粗糙石面摩擦帶來的輕微刺痛。
然後,他把手舉到眼前。
這雙手上有老繭,有因為練武留下的暗傷。
也有隨著年紀增長長出的幾塊老年斑。
它不好看,也不完美。
但他能感覺到手心的溫熱。
感覺到脈搏在手腕處規律地跳動。
他用力捏了捏大腿。
真實的痛感順著神經傳導到大腦。
「活著……」
李世民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活在這世上,才是真的。」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長孫無忌死前那句「臭皮囊也是真的」是什麼意思。
他也終於懂了。
為什麼遠在夏威夷的那個逆子,會發這麼大的火。
會用那麼極端的手段。
毫不留情地砸碎滿朝文武的長生夢。
甚至連他這個親爹的面子都不給,直接暴力拉下物理電閘。
李承乾不是在奪權,也不是在針對誰。
那個冷血、腹黑、張口閉口只認代碼的太子。
是在用最殘暴的方式。
把整個大唐,從一場文明集體自殺的懸崖邊上,硬生生拉了回來。
如果李承乾昨晚沒有切斷電源。
今天早朝。
太極殿上站著的,就不會是這些有血有肉的老臣。
而是一群躺在機櫃裡,只剩下一堆虛假代碼在半空中機械運算的「幽靈」。
大唐的實體經濟會徹底停轉。
整個帝國,會變成一個巨大的、沒有活人的數字墳墓。
「朕老糊塗了。」
李世民低下頭,看著龍袍上的那灘黑血。
他堂堂天可汗,大唐的開國暴君。
打了一輩子仗,殺人如麻,連親兄弟都沒手軟過。
到老了。
竟然被幾個黑市商人用一堆破機器和幾行假代碼,騙得團團轉。
差點親手把大唐的江山,連同自己的命,一起送進垃圾桶。
他雙手撐著地磚。
慢慢地站起身來。
因為跪得太久,雙腿有些發麻。
但他站得很穩,腰背挺得筆直。
剛才那種老態龍鍾、被死亡恐懼壓垮的虛弱感,一掃而空。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
清晨帶著幾分凜冽的空氣吸進肺里,讓他昏沉的腦子徹底清醒。
「王德。」
李世民開口了。
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和威嚴。
一直跪在角落裡不敢出聲的老太監,趕緊連滾帶爬地湊過來。
「奴才在。」
「傳旨。」
李世民沒有下令降罪那些參與非法上傳的權貴。
也沒有去追究大雪龍騎連夜砸門抄家的逾矩。
因為那已經沒有意義了。
騙局被戳破,機櫃被燒成了鋼水,那些人已經受到了最殘酷的懲罰。
他看向殿外。
天色大亮。
長安城外的田野上,一層薄薄的白霜正在消融。
「命工部和戶部,即刻重開停滯了數日的春耕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