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意剛漫過雙水村的土崖,新學期便踩著晨露來了。
村口的土路上,一輛農用三輪車突突地響著,車廂里堆著幾捲鋪蓋、布包。
孫少平、田潤生、金波三人挨個爬上車廂,坐穩了當兒,車輪碾著黃土,緩緩朝著村外駛去。
車旁圍了送行的人。孫玉厚挺立著身子,手裡拿著的銅煙鍋,立在最前頭,身旁擠著孫蘭香和孫衛紅兩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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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撩起姐妹倆的衣角,她們仰著腦袋,望著車廂里的兄長。
「哥,等姐生了娃,我們抽空就去縣裡看你們,也看看姐和姐天。」蘭香聲音清亮,眼裡滿是期盼。
孫衛紅也連連點頭。孫少平望著自家妹妹和老父親,心頭溫熱。
孫玉厚嘴唇動了動,粗糲的手掌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沉聲叮囑:「到縣裡好好念書,安分守己,萬萬別給你姐夫添亂,凡事多忍讓。」
少平重重應了一聲。
不遠處,田福堂夫妻守著田潤生。田母攥著兒子的手腕,捨不得鬆開,絮絮叨叨念叨:「往後可別總往農機廠鑽著擺弄那些鐵傢伙了,又累又險,你瞧瞧手上一道道口子,娘看著心疼。」
這話剛落,田福堂眉頭一擰,出聲打斷:「婦道人家目光短淺,慈母多敗兒!」
他轉而看向潤生,語氣嚴肅下來,「到學校用心讀書,踏實上進。平日裡多去你滿銀姐夫家裡走動走動,學著點,他是有大本事的人。」
潤生低著頭,一一應下。
金家母女也站在路邊。金母眉眼間儘是疼惜,望著曬得黝黑、身形也清瘦不少的金波,金波眼眶微微泛紅,啞著嗓子說道:
「早該攔著你暑假跟著爹出去跑車,一趟下來,人黑了也瘦了。」
一旁的金秀抿著嘴笑,揮著手朝車上喊:「哥,你在石圪節好好用功,一定要拼著勁考上縣高中,明年就能和少平哥、潤生哥在原西縣城湊到一塊兒了!」
三輪車的引擎聲越發響亮,車輪越走越遠。三個少年回頭望著漸漸變小的村莊、站在黃土路上的親人,各自揣著牽掛與期許,迎著秋日的風,一路向前駛去。
三輪車突突地碾著黃土路,車廂里塵土微微揚起。金波咧嘴嘿嘿一笑,手往衣兜里一摸,摸出一包大前門香菸。
他扶著車廂擋板,探過上半身,把煙遞向車頭開車的金富。
「哥,抽一根。」
金富騰出一隻手接了,回了句「喲,金娃長大了……!」
金波縮回身子,龴挨著孫少平、田潤生擠坐下來,拆開煙包,給兩人也各遞上一支。
一路顛簸,眼看著離石圪節越來越近,幾人臉上都添了幾分悵然。
少平、潤生要繼續往原西縣城去讀初中,唯有金波在石圪節中學落腳,往前再走一段路,就要在此分道。
空氣靜了片刻,少平先開了口,語氣寬慰又帶著期許:「也就分開這一陣子,等到明年考高中,咱們仨又能湊到一塊兒念書了。」
這話稍稍沖淡了離別的愁緒。稍頓,他又順勢說起正事,眼底添了幾分神采:
「對了,我姐夫前段時間跟我說,今年縣裡要辦一場規模不小的元旦文藝匯演,還要往地區選送節目。
特意叮囑我,把在省西影廠學的本事用上,牽頭在學校組織排演一部舞台短劇。」
他想起回村之前,曾和姐夫閒坐聊天。王滿銀說,既然在西影學了本事,總得落到實處,這場匯演正是千載難逢的歷練機會。
他心裡本就躍躍欲試,起初還琢磨著,不如就排演《紅燈記》《白毛女》的經典選段,這些劇目大夥熟門熟路,演起來穩妥。
可姐夫聽了卻連連搖頭:「這些戲年年演,各個公社、學校翻來覆去都是老路子,看著規矩,卻半點新意沒有。守著舊本子走老路,別說往地區送選,就連縣裡的舞台,也難讓人眼前一亮。」
王滿銀說:「要做,就得跳出老框子搞創新。你是少年,就要有少年的銳氣,當然,短劇的根基還是紅色主題,立場不能偏,這是底線。
但故事別再照搬老橋段,演員也不必硬學樣板戲那套程式化的身段唱腔。咱們腳下是陝北的黃土,身邊是鄉里鄉親、田間地頭,就從本地的人和事裡挖素材。」
「敘事上分出層次,有過往、有當下,老一輩的革命風骨,新一代的青春志向,串成一條線。表演要往實里走,就按平日裡做人做事的模樣來,自然、真切才能打動人。再把你在西影廠學的燈光、場面調度用上,老題材拍出新模樣,不光縣裡能出彩,送到地區、再往上走,才有底氣。」
少平沉思著在西影學到的創作技巧,但想到的都是這時代的經典敘事框架。
還是 姐夫王滿銀引導著,順著姐夫思路走,倒是共同創作了一套革命題材短劇大綱。
不單是本子,連敘事章法、人物刻畫、情緒起伏的把控,還有舞台編排、亮點設計,全和姐夫拆解的明明白白。
一恍神間,少平仿佛看到西影廠的老師,不比那些老師講得還好。
這些思路是王滿銀借鑑了不少後世經典作品的長處,又牢牢扎在陝北這片鄉土裡,既合當下的風向,又有新意。
他拍著少平的肩膀說是,「演好了,出彩了,你的作品能一路地區,甚至省里……。
金波聽了少平的話,一拍大腿得,當即接話:「巧了,滿銀姐夫也跟我說了,讓我也報名參演。他說我嗓子好,可以唱歌……。」
說話間,三輪車的速度慢了下來,石圪節的石拱橋已經遙遙在望。
三輪車停在石圪節石橋岔路口,金波抬腳跳下,少平和潤生連忙伸手,一件件把行李遞到他手裡。
金波肩頭挎著行囊,腳步踏著土路,朝著石圪節公社的方向走去。
突突的機鳴聲再度響起,三輪車緩緩駛動,忽然飄來清亮的歌聲。
「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曲調婉轉綿長,纏纏綿綿繞在風裡,聽得人心頭泛起縷縷情思。
孫少平下意識跟著低聲哼唱,目光望向金波。
他也惦念著遠在京城的姑娘,不知他寄的信,收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