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片刻,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像在勸一個迷了路的晚輩。
「人總要往前看。文字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退路。把心思盡數放在創作上,跟著筆墨去更遠的地方,於你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杜麗麗聽著,慢慢低下頭,手指在那頁約稿函的邊緣來回摩挲。紙邊被她的指腹搓得微微捲起。
王滿銀見她不再鬧,心裡踏實了些,便趁熱打鐵,把話往寫作上引。
「既是給《北京文藝》寫稿,我再給你說幾個路子正,味道好,能傳下去的大綱,你照著感覺寫。」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都是能讓文章出彩。」
杜麗麗抬起眼,看著他,眼中柔情無限。
「別總盯著大場面寫。咱們腳下這片黃土,村里這些尋常人,才是你的長處。
寫寫放羊的老漢,下地的嬸子,就記他們平日裡幹活、說話、過日子的樣子。越是普通,越能打動人。你在柳岔待過,那些個人、那些個事,你比誰都清楚。」
杜麗麗點了點頭。
「寫變化不用喊口號。」
王滿銀伸手指了指窗外,「就用眼前的農具、窯洞、吃穿用度來對照。從前什麼樣,如今什麼樣。東西變了,日子自然就寫活了。好比從前走山路趕集,現在有班車往來。你不說日子好了,讀者自己就能品出來。」
「還有,你本身性子重感情,落筆時要學著收一收。情緒別全攤在紙上,藏在動作、眼神、景物裡頭,留幾分餘味。京城那邊的編輯就偏愛這種含蓄的寫法。好比畫畫,留白處才有韻味。」
「另外,多留心咱們陝北獨有的東西。窯洞裡的擺設,地里的莊稼,山裡的風。這些是別處作者寫不出來的,就是你的獨門本事。京城作者寫胡同、寫平原大地,你寫黃土溝壑、寫峁梁人家,誰也替不了你。」
「結構上也靈活些,不用硬湊完整的長故事。選三兩個生活片段串起來,短小紮實,正適合刊物刊登。好比串珠子,一個珠子一個珠子穿起來,就是一串好項鍊。」
他停了停,看著她。
「你照著這些思路構思,既合眼下的文風導向,又能寫出你自己的特色。這篇稿子,必定能站穩腳跟。」
杜麗麗低著頭,手指慢慢停止了摩挲紙頁的動作。
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
王滿銀看著她的發頂,頓了片刻,又補了幾句:「第一,多寫村里普通人和日常瑣事,真實最動人。
第二,用物件、景色帶出鄉村的新變化,含蓄不直白。
第三,收斂筆墨,情感藏進細節里,別過度抒發。把咱們陝北的風土人情寫透,發揮你文筆細膩的長處,再用上片段式的寫法,篇幅適配刊物版面。按這個方向去寫,稿子質量差不了。」
杜麗麗慢慢抬起頭,紅腫的眼皮底下,目光漸漸清明了一些。
「路子我幫你捋清楚了。」王滿銀站起身,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你靜下心構思動筆就好,有拿不準的地方寫信給我。能看到你在寫作上越走越遠,我也替你高興。好好把握這次機會。」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約稿函,又看了一眼她,聲音低了些,卻帶著幾分鄭重。
「好好寫。願這一紙文稿,能送你去往更開闊的地方。」
他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杜麗麗坐著沒動。
她盯著他的背影,盯著那件藏藍色中山裝,盯著他後腦勺上剪得齊整的頭髮根。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他方才那些話——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說得通,每一句都是為了她好。
可看著他離開,似乎,有什麼……。
他走到門口,伸手去拉門栓。
杜麗麗猛地站起來。
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王滿銀還沒反應過來,後背就被一股力撞了一下。一雙胳膊從後面箍住了他的腰,勒得緊緊的,緊得像要把他整個人嵌進身體裡。
「麗麗!」他沉聲喝了一句,抬手去掰她的手指。
下一瞬,溫熱的唇貼上了他的後頸,又急切地尋著他的耳根、下頜,胡亂地親著。
他渾身一僵,偏頭躲開,用力掰開她扣在腰間的手,轉過身,雙手抵著她的肩膀,把她推開兩步。
杜麗麗踉蹌了一下站穩,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沒有半分羞怯,反倒燒著一簇火。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喘息未定,聲音卻硬邦邦的,像石頭砸在地上。
「我聽進去了你所有的話,但……,我愛你……!」
她向前邁了一步。
王滿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門板。
「王滿銀。」她直呼其名,一字一句,「我不會罷休的。這條路,我認定了。我會一直等你。」
王滿銀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看著眼前這個頭髮散亂、眼眶潤紅,卻一臉倔強的女人,心裡又氣又嘆,五味雜陳。
「你這又是何苦?」他的聲音冷硬,卻藏著一絲無力,「方才說得清清楚楚,這般行事,既失了分寸,也作踐了你自己。」
「分寸?」杜麗麗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水音,「在喜歡你這件事上,我早就顧不上什麼分寸了。你可以拒絕我,但你攔不住我的心意。你教我的稿子我會好好寫,京城的約稿我也會認真對待,京城我也會去。可我對你的心思,半分都不會收。不管你愛不愛我。」
王滿銀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能理解這份濃烈的愛意——這世上最難消受的,就是這份真心的、不帶算計的情分。可他也比誰都清楚,在小縣城裡,這樣的情感一旦蔓延開,會給兩人帶來什麼。名聲、工作、家庭、她好不容易得來的文壇機遇,全都可能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