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話音落下,屋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落針可聞……
周文清站在李一身後,原本略帶警惕的表情瞬間歸於空白,整個人像是卡帶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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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足足凝滯了數息,才緩緩偏過頭,看向扶蘇:
「扶蘇,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語調不急不緩,連表情也看不出什麼起伏,仿佛真的只是沒聽清。
然而——
糟了,危險!
李一幾乎瞬間捕捉到自家先生語氣里的暗流,秒懂大事不妙。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在先生話音落下的同時,迅速矮下身子,一個箭步向旁邊跨了出去,動作之快、之絲滑,仿佛肌肉記憶一般。
果然,下一秒,不等扶蘇回答,周文清便已經回過頭,眉眼間似乎還含著淺淡的笑意:
「姚客卿,『不擅長』與人論道——?」
那「不擅長」三個字,被他咬得格外的重,像是經過反覆研磨,才從齒間擠出來的,拖長的尾音,每個字落地都帶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霎時間,屋裡的燭火仿佛都被壓矮了幾分,溫度驟降。
姚賈只覺得眼前一花,便猝不及防地對上周文清那雙含笑卻無半分暖意的眸子。
姚賈:「!!!」
他渾身汗毛炸起,連呼吸都停滯了。
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之下,姚賈甚至有一種錯覺——只要自己膽敢點一下頭,承認下來,下一秒,就會被徹底凍成一尊萬年不化的冰雕。
喉頭繃得發緊,姚賈費力滾了滾喉結,重重咽下一口唾沫,一聲清晰的「咕咚」,在死寂無聲的屋子裡,刺耳得要命。
周文清眉峰微不可察地輕輕一挑,然而這動作落在姚賈眼裡,無異於即將發難的「信號」。
他心頭猛地一跳,激靈靈地錯開視線,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企圖拉開一個安全距離,聲音都帶上幾分顫意。
「子澄,你、你先聽我解釋……」
一邊說著,姚賈無處安放的眼神四下亂瞟,求助的目光掃遍屋內,急著尋找能遮身的依靠,心底哀嚎不止。
救命!方才擋在我跟前那麼厚實一堵人牆呢?
怎麼轉眼就消失無蹤了!
而此刻,李一已經悄無聲息地、直挺挺地站在牆角,雙手垂落,目視前方,姿態之端正、神情之自然,仿佛他生來就屬於那裡,老老實實扮演著一根「木樁」的角色。
他心中無比慶幸,好險好險,幸好自己躲得快,差點就要被殃及池魚了。
這二位之間的爭端,自己還是少摻和為妙,嗯,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護衛,不關他的事。
李一這般若無其事地杵著,仿佛方才閃身而出,瞬間擋在周文清身前的人不是他一樣。
咳!先生體弱,不宜動怒,得等他撒撒氣才好,免得憋壞了身子,至於姚客卿……
還是自求多福吧。
顯然,滿屋子的人都是這麼想的,姚賈的目光轉了一圈又一圈,別說幫忙圓場了,連一個與他視線相接的人都沒有。
劉邦似乎突然良心發現,滿臉愧色,拉著盧綰的胳膊,嘴裡小聲念叨著什麼「傷的好重」、「過意不去」之類的,把人往內室帶,擺明了要躲進去替盧綰處理眼眶的淤青。
盧綰則是配合地捂著眼眶,呲牙咧嘴,頻頻點頭,順從地跟上他的步伐,
跨過內室門檻前,還暗戳戳抬腳踹了一下站在最邊緣、一聲不吭的樊噲的小腿,示意他跟上來。
樊噲低頭看了看自己嶄新褲腳上多出來的泥印子,抬頭瞪了盧綰一眼,又回頭瞥了一眼屋內的兩人,果斷悶不作聲地跟了進去,順手還把內室的門小心翼翼帶上了。
至於扶蘇,自打方才一語戳破實情後,便好似被房梁繁複的雕花勾走了全部心神,直直仰頭望著頭頂木樑,看得全神貫注,仿佛那紋路里藏著失傳古壁畫,半點不肯分神去看窘迫無措的姚賈。
姚賈:「……」
冷酷、無情、半點義氣都不講,竟然見死不救,實在可惡!
孤立無援的他只能硬著頭皮轉回視線,對上周文清那雙含著淺淡笑意、卻寒涼刺骨的眼,喉間又是一陣發緊,窘迫地搓了搓手心。
「子澄,這件事,我不是故意而為,實在是……實在是,我原以為以你之才,博古通今、涉獵廣博,辯道論學不過是信手拈來,萬萬沒料到,你竟也不常應對那般咬文嚼字的稷下學子……」
說到這兒,他又想起扶蘇在車上那番話,至今仍覺得不可思議,頭腦一陣發昏。
天下竟有如此師門!
大秦長公子之師,竟不通古章釋義!若非深知長公子為人,他幾乎要以為對方是在尋他開心。
但事已至此……
姚賈微微正了正神色,端正而立,滿心愧疚地剖白:
「終究是我自作聰明、思慮不周。」
「虧我昨日還為長公子梳理了齊廷上下各方官員的情況良久,再三叮囑,務必審慎周全,摸清各方底細、吃透所有訊息至關重要,唯有如此方能掌控全局,不至於落入他人節奏之中。」
「卻不想長公子行事穩妥,毫無差漏,反倒是我,只顧著摸清對面的底細,卻忽略了身邊之人,事到臨頭方才手足無措,實屬荒唐可笑。」
話音落下,姚賈抬手深深一揖,神情鄭重,已然徹底放下了縱橫客的機敏圓滑,只剩肅穆自省。
「子澄,作為使臣,這是我的重大失職,回去之後,我自會向大王請罪,絕不推諉。可眼下,三日之後的稷下論道,事關重大,容不得半點任性,更容不得半點差錯!」
「一旦此番論道落敗,我將如何暫且不提,唯恐世人詬病大秦暴戾少禮、文脈不興、無士可辯!」
「屆時大秦顏面盡失,邦交聲勢大損,這後果,我便是萬死不可抵。」
他抬起頭,直視著周文清的眼睛。
「子澄,是我疏忽誤事,累你一同承壓,實在不該,但事到如今,我一人之智恐不能抵,只能請子澄與我一同尋計,速速出謀補救了。」
一旁悄悄豎起耳朵的偷聽的扶蘇,瞪大了眼睛,全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展開。
方才宮宴之上,大秦使臣禮儀端正、氣度雍容,無可挑剔,姚賈更是才智斐然、從容周旋,憑一己之力穩住全場局勢,數次力挽狂瀾,幫他避開數次窘境。
他本以為今日局面已是圓滿穩妥,直至此刻才猛然驚醒——這一處不起眼的疏漏,竟還隱藏著這樣塌天的隱患。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