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顧鄉與白寅的太陰冰晶後,蘇長安獨自走到溶洞最深處。
這裡比外面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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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歲月之力貼著冰壁緩慢流動,像一條被凍住的河。三座太陰冰晶並排立在洞中,顧鄉與白寅沉睡其中,氣息雖弱,卻已不再衰敗。
最裡面那一塊,封著陳玄。
他被凍在晶層深處,身軀還停留在重傷瀕死的模樣。黑衣破碎,血跡凝固,琵琶骨與四肢關節留下的傷痕清晰可見。右手仍死死扣著一小截斷劍殘片,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蘇長安站在冰晶前,看了很久。
「別人醒來都知道先看人。」
她抬起手,天狐本源順著指尖落在冰面上。
「你倒好,抱著一塊破鐵不撒手。」
冰晶深處沒有回應。
蘇長安眉梢一挑,掌心的本源又重了幾分。冰面浮起細密裂紋,裂紋沿著晶層緩緩蔓延,像冬夜裡無聲張開的蛛網。
下一刻,陳玄的神魂睜開了眼。
沒有驚訝,沒有遲疑。
他第一反應,是拔劍。
斷劍殘片從掌中彈起,帶著凝滯的歲月法則與一縷尚未熄滅的殺戮劍意,直刺蘇長安眉心。速度很慢,劍鋒卻仍舊狠厲。
蘇長安側身避開。
劍尖擦過她的發梢,幾縷黑髮落在冰面上。
她看著陳玄,冷聲道:「你這招是我教的,起手時右肩會先沉半寸。連假貨都敢拿我的劍招糊弄我?」
陳玄沒有收劍。
他半張臉埋在碎發與血痕里,雙目冰冷,死死盯著她。
「你憑什麼叫蘇長安這個名字?」
蘇長安垂眸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劍穗,彎腰將它撿起,拂去上面的冰屑。
「憑我記得你小時候偷吃靈果鬧肚子,轉頭就把責任推給洞府里的靈豬。」
陳玄瞳孔微動。
蘇長安將劍穗遞到他眼前。
「還說那頭豬平日裡吃得太多,活該替你背鍋。結果你躲在後面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還不肯喝藥。」
「心魔也能翻你的記憶。」
陳玄聲音沙啞,劍鋒仍橫在兩人之間。
話音剛落,他猛地震碎部分冰層。
裂開的晶壁迸出大片寒光,他的身軀從其中跌落,重重跪在冰面上。歲月反噬與被剝離劍骨的傷勢同時爆發,黑血從唇角湧出。
他卻沒有倒下。
斷劍橫在兩人之間,劍尖微微抬起,仍不許蘇長安靠近。
「你已經死在陳家祖地。」陳玄盯著她,「這裡是我的識海,是心魔為了讓我沉淪,捏出來的騙局。」
蘇長安沒有解釋。
她只是將劍穗塞回他手裡。
「那你先拿穩。」
陳玄五指收緊,眼底的痛苦一閃而過。
就在這一刻,一道輕笑從他識海深處傳來。
紅衣女子踏著殘碎劍海緩緩走出,眉眼與蘇長安一模一樣。她站在斷壁後,語氣溫柔,甚至帶著陳玄熟悉的哄騙。
「阿玄,放下抵抗吧。」
「只要你願意,我會永遠留在你身邊。」
陳玄看著眼前兩個「蘇長安」,神魂劇烈震盪。
下一刻,識海中的劍海轟然崩塌。無數黑色劍影從廢墟中升起,斷壁殘垣映出他這三年的經歷。
陳家試煉中,他被當作磨刀石。
九幽煉神陣里,劍骨被一寸寸剝離。
昏沉之間,他無數次聽見蘇長安的聲音,卻不敢相信她真的會回來。
紅衣心魔站在廢墟中央,笑著看向蘇長安。
「你看,他寧願相信一個會傷害他的幻象,也不願再相信你。」
蘇長安沒有爭辯。
她抬手,一步踏入陳玄荒蕪破碎的識海。
「你頂著我的臉騙他這麼久,還真把自己當正主了?」
啪!
耳光落下,紅衣心魔半邊身軀當場碎裂。
識海短暫安靜。
心魔發出尖嘯,催動殘留的殺戮劍意反撲。無數黑色劍影從四面八方刺來,將蘇長安與陳玄困在中央。
蘇長安沒有釋放威壓。
她任由劍影刺穿肩臂,魂光從傷口中流出,染亮一片荒蕪廢墟。
隨後,她一步步走到陳玄面前。
陳玄握劍的手在發抖。
「你真正害怕的不是我消失。」蘇長安按住他的手背,「是再次醒來後,發現自己連一把劍都握不穩。」
黑色劍影穿過她的肩膀。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怕自己變成廢人,怕沒人回來,怕這三年所有苦頭都沒有意義。可你別把這種怕,推給一個頂著我臉的東西。」
陳玄抬眼看她。
幻象不會疼。
不會在他最狼狽時罵他。
更不會明知道他抬不起手,還逼著他把劍握穩。
蘇長安握住他的手,將纏在斷劍上的黑氣一點點扯開。
「先把劍握穩,再談你信不信我。」
心魔尖叫著撲來。
陳玄的五指卻在這一刻緩緩收緊。
斷劍沒有排斥他。
劍身殘缺處,反而亮起熟悉的黑色劍紋。那是他在大帝行宮、隕神淵與九幽煉神陣中,始終沒有放棄的劍意。
陳玄借著斷劍站起。
紅衣心魔仍在顯化蘇長安的臉。
「阿玄,你忘了嗎?是她讓你一次次受傷,是她把你丟在死局裡。」
陳玄看著它,聲音低沉。
「你不是她。」
心魔還想開口。
蘇長安站在他身後,手掌按上他的肩。
「它不會在你受傷時先罵你。」
「不會記得你喝藥時偷偷藏掉藥渣。」
「也不會在你鬧肚子之後,追著你問靈豬到底哪裡得罪了你。」
陳玄眼底最後一絲遲疑散去。
他抬劍,劍鋒直指心魔。
「你不配替她留在我身邊。」
黑色劍意驟然斬下。
劍光貫穿識海,斬斷了心魔與廢墟之間的黑色鎖鏈。紅衣身影從眉心裂開,大片黑氣如潮水般崩散。
蘇長安抬手,鳳凰真火自掌心燃起,將殘餘陰影壓縮成一枚灰黑色光點。
她沒有立刻抹去其中的執念。
屬於陳玄的部分,被她送回識海。
李長庚留下的操控氣息,則在鳳凰真火中一點點燒盡。
荒蕪識海重新浮起劍意。
碎裂的道基慢慢歸攏,被陳家強行烙下的血脈牽引也隨之斷開。
斷劍劍身上,重新凝出一道屬於陳玄自己的劍紋。
從今日起,陳家、李長庚與那道心魔,再不能借他的劍骨和執念操縱他。
蘇長安的神魂從識海退出。
冰晶前,陳玄仍死死握著斷劍。他看著蘇長安,許久沒有說話。
「你會不會又消失?」
蘇長安抬手,在他額頭上重重一彈。
「會不會消失我不知道,但你再把劍對著我,我現在就讓你消失。」
陳玄沒有躲。
他盯著她的眼睛,看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看她掌心真實的溫度,也看見她肩頭尚未散去的魂光。
斷劍被他收回掌中。
「這次不是夢。」
「廢話。」
蘇長安扶住他,替他穩住重塑後的劍骨。
陳玄沒有反駁。
他將斷劍橫放在兩人之間,五指重新握緊劍柄。
蘇長安低頭看了一眼重新認主的斷劍,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冰晶深處,沉寂的劍紋緩緩亮起。
陳玄終於確認,她確實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