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淵終於安靜了片刻。
月白陣紋沿著凍土鋪開,地脈、月相與天狐本源彼此牽制,將外泄的災厄壓回裂縫。
可少年李長庚身上的黑煞沒有散。
他蜷縮在古天狐懷中,七竅不斷滲出黑霧。猩紅雙眼睜著,卻看不見眼前的人。十根手指深深摳進凍土,指甲翻起,血剛流出來,便被煞氣染成黑色。
古天狐半跪在他身側。
她掙開了半數鎖鏈,終於能離開陣眼半步。可那半步換來的,是肩背上密密麻麻的傷口。
她按住少年心脈,掌下本源明滅不定。
這一次,她不能再把黑煞全部拖入自己體內。
三處分劫陣剛剛成形。若她仍走舊路,地脈、月相與祖源之間的平衡便會當場崩毀。
她只能看著他疼。
「長庚。」
古天狐低聲喚他。
少年手指抽動了一下。
翻滾的黑煞里,外界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鎖鏈。
分劫。
不能替誰去死。
他看不清寒淵,也看不清那幅鋪滿雪地的陣紋,只能看見一角染血紅衣。
那是師父的衣服。
再往上,是從她肩骨里被生生拔出的斷鏈。血沿著鎖鏈往下淌,落在黑石上,結成一層薄冰。
少年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舊傷復發。
原來是假的。
師父每一次咳血,每一次臉色蒼白,每一次笑著說無妨,都是假的。
他少疼一分,師父便替他多疼一分。
少年艱難偏過頭。
黑石陣邊緣,落著一柄普通鐵劍。
那是古天狐教他練劍時用的劍。劍刃有幾個缺口,劍柄上還纏著他親手換過的舊布。
他想去拿。
手臂才挪動半寸,黑煞便從肩頭壓下,將他重新釘回凍土。
骨骼發出悶響。
少年仍在往前爬。
白骨李長庚看見了。
他眼眶中的魂火沉了下去。
「分劫只能拖延。」
「極煞命格已經甦醒。憑他現在的修為,根本承受不住。」
古天狐沒有抬頭。
「所以你又想替他選?」
白骨李長庚看著少年被黑煞侵蝕的身體,骨掌緩緩抬起。
這一次,沒有鴻蒙紫氣。
一縷蒼白魂火從他指骨間浮現。
魂火沒有觸碰少年肉身,只沿著兩人同源的神魂氣息,穿過黑石陣,落向少年眉心。
「跟我走。」
白骨李長庚的聲音穿入黑煞。
「只要你登上渡船,師父便不必再受一日鎖鏈。」
同源魂火接觸少年的剎那,他周身黑煞頓時向血色渡船傾斜。
船身上的裂紋停止擴大。
原本被劫氣壓彎的船頭,也一點點抬起。
白骨李長庚向前伸手。
古天狐九尾齊動。
其中一條狐尾剛要斬斷魂火,少年體內的極煞便順著氣機反撲而來。
噗!
狐尾表面裂開一道血口。
古天狐身體一晃,心口鎖鏈跟著收緊。雪地上的三處分劫陣,也有一角暗了下去。
她不能強行出手。
蘇長安仍跪在陣圖前。
她左手按著地脈節點,右手壓住太陰分流。掌下血跡被陣紋一遍遍抽乾,手背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盯著白骨李長庚。
「趁他神志不清,把他的魂拖上渡船。」
「這就是你說的救?」
白骨李長庚沒有收手。
「他若清醒,也會選這一條路。」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就是他。」
「你是被遺憾困了三千年的他。」
蘇長安冷聲道:「不是現在的他。」
魂火繼續收緊。
少年身體仍留在凍土上,一道半透明魂影卻從他眉心浮出,被一點點牽向血色渡船。
那魂影只有上半身。
胸口以下仍被黑煞纏繞,每被拉出一寸,少年身體便抽搐一次。
白骨李長庚眼中的魂火亮了起來。
「看見了嗎?」
他望向古天狐。
「他在選擇離開。」
古天狐沒有爭辯。
她只是握住少年冰冷的手腕,一遍遍喚他的名字。
「長庚。」
「睜眼。」
少年魂影又被扯出一寸。
「你自己的路,自己選。」
鎖鏈勒入古天狐肩頭。
她沒有替他斬斷牽引,也沒有將黑煞重新吞入體內,只守住他的心脈。
「長庚。」
「睜眼。」
少年垂落的手指,始終朝著鐵劍的方向蜷著。
蘇長安看見了。
她想起三千年前那片荒原。
鐵角蠻牛衝來時,少年李長庚修為低微,手中鐵劍甚至擋不住妖獸一角。
可他還是站在了古天狐身前。
他從來不是只會躲在師父尾巴下哭的孩子。
蘇長安指尖一轉,將三處分劫陣中的一縷太陰寒意引出。
寒意沿著凍土滑過,沒有鎮壓極煞,也沒有替少年承受反噬,只在他眉心輕輕一點。
侵蝕神智的黑霧被凍住一瞬。
蘇長安抬頭喝道:
「李長庚!」
「你練劍,是為了永遠躲在師父身後,還是為了有一天能和她一起扛事?」
少年眼底的猩紅停住。
下一刻,他狠狠咬住舌尖。
血從唇邊湧出。
疼痛撕開黑煞,也讓他混亂的意識恢復了一線清明。
他看見了未來自己伸來的骨掌。
也看見了古天狐染血的狐尾。
少年沒有去抓那隻骨掌。
他五指摳破凍土,拖著被黑煞壓住的身體,一寸寸朝鐵劍爬去。
同源魂火被拉得筆直。
半邊神魂懸在體外,幾乎被未來與現在兩股力量撕開。少年胸口皮肉裂開,黑氣混著鮮血不斷湧出。
他仍沒有停。
少年一把抓住鐵劍。
劍刃割開掌心。
他反手握緊,任由缺口刺進血肉,以這份疼痛守住最後的清醒。
寒淵裡,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
古天狐看著他。
蘇長安按著陣圖,沒有再引動太陰寒意。
白骨李長庚伸出的手,卻僵在風雪中。
「你不明白。」
他的聲音多了一絲急促。
「她會被三百七十二道鎖鏈貫穿。」
「會被困在寒淵三千年。」
「我會守著她的殘軀,守到宗門腐朽,守到自己只剩白骨。」
「太上忘情宗,也會因這場離別而生。」
「你只要跟我走,這些都不會發生!」
少年李長庚以鐵劍撐住地面,緩緩抬起血污滿面的臉。
「所以呢?」
白骨李長庚魂火一顫。
少年喘了幾口氣。
每一次呼吸,都有黑霧從口鼻間溢出。
「你不是來救師父。」
「你只是怕再看見她為你受苦。」
白骨李長庚骨掌收緊。
少年盯著那具與自己同源的白骨。
「可怕,不代表能替她選。」
魂火牽引猛地晃動。
「你根本不知道三千年有多長!」
「我現在不知道。」
少年拖著鐵劍轉身。
「可我知道,師父不想跟你走。」
他朝古天狐爬去。
黑煞一次次將他壓倒,他便一次次用劍撐起身體。膝蓋划過黑石,留下一道帶血的痕跡。
古天狐伸出手,想扶他。
少年卻搖了搖頭。
他自己爬到她面前,將染滿掌心血的鐵劍遞了過去。
「師父。」
古天狐沒有接。
少年舉著劍,手臂抖得厲害。
「你教我怎麼承受。」
「教我怎麼壓住它。」
「必要的時候,就用這把劍,斬斷侵蝕我的煞氣。」
古天狐看著那柄劍。
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既斬不開天道鎖鏈,也撼不動准帝法則。
可此刻,它橫在三千年之間,擋住了未來李長庚伸來的手。
少年回頭看向那具白骨。
「疼就疼。」
「我受得住。」
「可我不要師父拿命換我。」
白骨李長庚向後退了半步。
血色渡船下方,同源魂火開始斷裂。
少年一字一句道:
「若活下來,要師父替我去死。」
「那我寧願現在開始,學著跟她一起扛。」
啪。
纏住少年半邊神魂的牽引寸寸崩毀。
魂影重新落回肉身,血色渡船劇烈搖晃,剛剛穩固的船身再次浮出裂紋。
三處分劫陣同時亮起。
地脈停止震顫。
太陰寒光壓住黑霧。
三百七十二道鎖鏈也在這一刻短暫平復,仿佛連寒淵都承認了少年的選擇。
古天狐終於接過鐵劍。
她沒有用劍斬向徒弟。
只將它橫放在兩人膝前,隨後握住少年滿是血痕的手。
「好。」
她低聲道:「往後不瞞你。」
「也不替你獨自去死。」
少年扯了扯嘴角。
下一刻,他力氣耗盡,倒進古天狐懷中。
白骨李長庚站在渡船前。
伸出的骨掌緩緩收回。
他望著三千年前那個寧願承痛,也不肯用師父性命換取安穩的自己,終於正視了一件被遺憾掩埋太久的事。
當年的少年,從來不是懦夫。
只是三千年後的他,被遺憾困得不敢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