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
古天狐只喚了兩個字。
白骨李長庚眼眶中的魂火,停在風雪裡。
寒淵上方,血色雷雲仍未散去。
一道血雷落下,砸在他殘缺的肩骨上。
咔。
骨屑混著黑灰,落進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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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像沒有察覺。
黑石陣中,少年李長庚被九條狐尾圍著,胸口黑紋一明一滅。他攥著斷劍,呼吸急促,像在夢裡聽見了誰叫他。
雪坡後。
蘇長安伏在積雪裡,掌心壓著那條被凍結的地脈裂隙。
時空錨點已經壞了。
白骨李長庚無法再穩住血門,也無法直接碰觸少年時期的自己。
可他還沒有走。
這老東西,骨頭都碎了,執念倒是硬得很。
蘇長安盯著寒淵邊緣,沒再動。
她如今是凡人軀殼。
多漏出半點氣息,天道就會順著時間長河壓下來。
接下來這一局,得讓古天狐自己說。
白骨李長庚從空中緩緩落下。
他沒有去看黑石上的少年。
也沒有再抬手奪人。
他踩在寒淵邊緣,腳下積雪被骨足壓出裂紋。每走一步,脊骨里的黑灰便往下落一層。
血雷一道接一道。
他的骨軀被劈得裂痕遍布。
可他還是一步步走到了黑石前。
然後,在古天狐面前屈膝。
砰。
膝骨砸進雪裡。
白骨李長庚低下頭,半截骨掌撐著地面。
「師父。」
他的聲音很輕。
「跟我走。」
古天狐沒有回答。
九條狐尾仍護在少年李長庚四周。
她看著雪中跪著的白骨,眼裡沒有怨,也沒有懼。
白骨李長庚抬起殘掌。
鴻蒙紫氣從掌骨間浮出來。
紫氣沒有化作殺伐,而是在風雪裡鋪成一片虛影。
萬峰懸雪。
山門如劍。
無數白衣弟子踏著長階而上,劍鳴穿過雲海。高處牌匾古老,四個字懸在風裡。
太上忘情。
山巔大殿中,一道身影端坐雲台。
白衣白髮。
准帝威壓垂落,北域風雪都在其腳下靜了下來。
古天狐看著那片虛影。
狐眸里浮過一絲停頓。
那是欣慰。
少年李長庚在狐尾中半醒。
他望著那四個字,手裡斷劍攥得更緊。
「太上……忘情?」
他聲音嘶啞。
「師父,那是什麼?」
古天狐低頭,替他擦去額上的冷汗。
「是以後會有的路。」
白骨李長庚看著她的動作,魂火晃得厲害。
「我做到了。」
「師父,我沒有死在寒淵。」
「我建了宗門,收了弟子,走到了准帝。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能躲在你尾巴下的人。」
他抬起頭。
那雙空洞眼眶裡,魂火映著古天狐的臉。
「我有力量了。」
「我能帶你離開。」
「我能護住你。」
古天狐看著那座萬峰懸雪的宗門虛影。
沉默了很久。
白骨李長庚以為她動搖了。
他骨掌一翻。
身後那扇崩裂的血色門扉,緩緩撐開。
門後,血色渡船浮現。
船身由歲月碎片拼成,船舷纏著白骨,船底壓著黑紅劫氣。寒淵下湧出的煞氣靠近渡船,便被無形屏障隔在外面。
「上船。」
白骨李長庚的聲音快了些。
「它能渡過時間長河。」
「你上去,就不會有那三百七十二道鎖鏈。」
「不會被釘進寒淵。」
「不會被抽走三千年生機。」
他又看向少年李長庚。
「我也會帶走他。」
「帶他離開這裡。」
「沒有極煞,沒有寒淵,沒有失去。」
「我們都能重來。」
風雪落在渡船上。
船身輕晃。
船底的劫氣翻滾,像有無數東西在裡面掙扎。
古天狐沒動。
白骨李長庚的魂火開始跳。
他俯下身。
骨額幾乎貼到雪地。
「師父。」
「這一次,別丟下我。」
一句話落下,寒淵裡的黑霧翻了一層。
「你總是什麼都不說。」
「你替我壓煞,替我擋劫,替我把所有事都扛下來。」
「你說有你在。」
「可後來呢?」
「你去了哪裡?」
「我找了你六十年。」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白骨李長庚抬起頭,魂火里染上血色。
「你明明可以帶我一起走。」
「你明明可以告訴我。」
「可你還是把我丟下了。」
雪坡後。
蘇長安嘴角壓得很冷。
這人到現在,還是只挑自己願意信的東西。
他看見了古天狐瞞他。
看見了古天狐受苦。
卻不肯看她為什麼瞞。
更不肯看,自己為了改過去,已經把多少人拖進了同一個坑裡。
古天狐抬起一隻手。
掌心按在黑石陣眼上。
九尾收緊,將少年李長庚護得更深。
「長庚。」
「你看見鎖鏈穿過我。」
她抬眼,看向白骨李長庚。
「可你看見鎖鏈另一端,連著什麼了嗎?」
白骨李長庚沒有答。
寒淵下方,黑霧突然翻湧。
黑石旁那面映過未來的石壁,浮出殘破鏡痕。
鏡痕里,不再是鎖鏈上的紅衣天狐。
而是九州死脈。
大地裂開,黑氣從地底湧出。
妖域有煞風卷過群山。
人間城池上空,怨氣堆成厚雲。
無數模糊的身影在黑霧裡倒下,又被煞氣吞沒。
鎖鏈的另一端,鎖著這些。
少年李長庚睜開一線眼睛。
他看不懂那些畫面。
可他能感覺到,寒淵下面壓著的東西,比風雪冷,比死亡重。
他抓住古天狐的一條尾巴。
「師父……」
古天狐垂眸。
「別怕。」
白骨李長庚的骨指扣進雪地。
「那些不該由你一個人承擔。」
古天狐輕輕點頭。
「是。」
「本就不該。」
白骨李長庚魂火一亮。
可古天狐接著開口。
「可這不代表,你能替所有人做決定。」
風雪從兩人之間卷過。
「太上忘情,從來不是忘掉情。」
「更不是把愛的人鎖在自己身邊。」
「真正的太上忘情,是情深至極,卻不敢用自己的執念,替旁人活,替天下選。」
白骨李長庚僵在原地。
古天狐的聲音仍舊很輕。
沒有責罵。
也沒有哭。
「我瞞著你,是我的錯。」
「我沒有告訴你煞劫,沒有告訴你鎖鏈,沒有讓你知道我會走到哪裡。」
「可那是我的選擇。」
「不是要你三千年後,回來替我改掉的人生。」
白骨李長庚骨軀一顫。
血色渡船上的劫氣開始亂竄。
他低聲道:「我只是想救你。」
古天狐看著他。
「你真的只想救我嗎?」
狐火在她指尖亮起。
火光照在白骨殘軀上。
也照出他骨縫裡纏繞的極煞劫氣。
「你不知道鎖鏈下壓著什麼嗎?」
「你不知道帶走我以後,寒淵會如何嗎?」
「你不知道這個孩子一旦被你帶走,極煞會落到誰身上嗎?」
白骨李長庚沒有動。
古天狐的目光落向血色渡船。
「你帶著不屬於你的劫氣而來。」
「你帶著未來的因果而來。」
「你想帶走過去的自己。」
「也想帶走我。」
「可寒淵下的煞氣,誰來承?」
「九州死脈,誰來鎮?」
「這個孩子,又要替誰去死?」
每一句話,都落在風雪裡。
白骨李長庚沒有反駁。
他的魂火搖得厲害。
血色渡船開始傾斜。
船身上的白骨發出細碎碰撞聲,黑紅劫氣從船底漫出來,又被歲月門扉強行吞回去。
少年李長庚透過狐尾間的縫隙,看向未來的自己。
那具白骨很高。
也很強。
可他看著那雙魂火,忽然往古天狐懷裡縮了縮。
像是怕。
蘇長安伏在雪裡,沒有出聲。
她看見白骨李長庚的骨指陷進凍土。
骨節裂開。
他卻沒去管。
許久。
白骨李長庚才開口。
「總會有別的辦法。」
古天狐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緩緩收起狐尾。
一層,又一層。
將少年李長庚與黑石陣眼徹底隔絕在身後。
「你不是在找辦法。」
「你是在躲。」
白骨李長庚抬頭。
古天狐看著他,眼裡終於多了一點疲憊。
「回去吧。」
「回到你活過的那三千年。」
「承認我當年的選擇。」
「承認你的無能。」
「承認有些遺憾,不能重來。」
白骨李長庚眼眶裡的魂火縮了一下。
古天狐道:「你若真敬我。」
「就不該替我決定,我該不該活。」
血色雷雲翻滾。
又一道雷落下。
白骨李長庚沒有躲。
雷光穿過他的肩骨,半邊骨軀裂開。
血色渡船上的劫氣也跟著暴動,黑紅霧氣從船舷往外溢,撕扯著歲月門扉。
可寒淵上下,沒有人動。
古天狐仍坐在黑石陣中。
九尾鎮著少年李長庚,也鎮著寒淵下翻湧的災厄。
白骨李長庚跪在雪裡。
他的准帝殘威忽強忽弱。
魂火時明時暗。
蘇長安伏在雪坡後,掌心壓著凍裂的地脈錨點。
她知道,古天狐已經親口否定了隨他離開的舊路。
而李長庚,也終於被逼著看見了那塊他始終不肯看的傷口。
風雪落滿黑石。
師徒隔著三千年歲月相望。
誰都沒有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