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淵邊上,風雪壓得人睜不開眼。
黑石上的陣紋還亮著。
古天狐坐在陣眼中央,紅衣鋪在雪裡,九條狐尾一半纏著少年李長庚,一半扎進凍土深處。
少年長庚睡得並不安穩。
他眉頭緊鎖,胸口黑紋時隱時現,手裡還攥著那截斷掉的鐵劍。
像是怕一鬆手,什麼都會沒了。
蘇長安伏在斷崖後的雪坡下,半張臉埋在衣領里。
她不敢靠近。
古天狐身上的同源氣息太重,寒淵下的東西又太邪。她如今封著修為,只要露出半點破綻,天道就會順著因果壓下來。
可她已經看明白了。
寒淵不是一處普通絕地。
這裡是少年李長庚極煞命格最早失控的地方,也是三千年後,三百七十二道天道鎖鏈落下的起點。
古天狐不是被誰拖進深淵的。
她是自己走進去的。
為了壓住這孩子體內的劫。
「真是一脈相承的犟種。」
蘇長安低低罵了一句。
罵完,手指卻按得更緊。
天穹之上,雷海忽然翻滾。
咔。
刺耳的骨骼摩擦聲穿過風雪。
蘇長安抬眼。
白骨李長庚從雲層里緩緩落下。
他被天道紅雷劈得不成人形,胸骨裂開大片,右肩缺了一角,骨縫間有黑灰不斷往下掉。
可那雙空洞的眼眶裡,魂火沒有看古天狐。
它越過了九尾。
越過了黑石。
死死落在少年李長庚身上。
「長庚。」
白骨李長庚開口。
聲音像鐵片在石頭上刮。
黑石上的少年動了一下。
古天狐抬頭,眼神冷下來。
她沒有認出白骨來客是誰。
可她看出來了。
那東西要的,不只是她。
白骨李長庚往前一步。
天上雷火落下,劈在他的脊骨上。
他身體晃了晃,竟連躲都沒躲。
「只要帶走這一世的我。」
「師父便不必留在這裡。」
「你不必替我壓煞,不必被鎖在寒淵,更不會有後面那三千年。」
風雪卷過黑石。
古天狐一條狐尾壓在少年李長庚身前。
「你在說什麼?」
白骨李長庚沒有回答。
他抬起殘掌。
掌骨間,鴻蒙紫氣緩緩湧出,裹著黑紅色的極煞劫氣,在半空一點點撐開。
一扇血色門扉浮現。
門後沒有光。
只有扭曲的歲月碎影。
裡面有落雁鎮的雪,有破廟的火,有一條條模糊的鎖鏈,也有一具被鎖鏈穿透胸膛的紅衣身影。
古天狐看不懂那些畫面。
卻本能地感到不安。
少年李長庚胸前的黑紋猛然亮起。
他在狐尾里蜷起身體,手指死死抓住雪地。
「師父……」
古天狐低頭,伸手按住他的額頭。
「別怕。」
「有我在。」
她的聲音不大。
白骨李長庚卻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魂火跳動得更亂。
「有你在?」
「你總是這樣說。」
「可你後來去了哪裡?」
古天狐眉頭微蹙。
「你認識我?」
白骨李長庚沒有再看她。
他盯著少年長庚,骨掌往前探去。
血色門扉里伸出一縷鴻蒙紫氣,繞過古天狐的狐尾,朝少年李長庚肩頭捲去。
「跟我走。」
「離開寒淵。」
「離開這一切。」
「只要你不在這裡,極煞就不會爆發。」
「師父也不會替你承擔。」
「後來的我,更不會守著一座深淵,守著一具殘軀,活成這副樣子。」
蘇長安藏在雪坡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老東西說得冠冕堂皇。
像是在救師父。
可他要帶走的,是少年時的自己。
他想把那個無能、恐懼、只能躲在師父身後的自己,從過去直接抹掉。
少年長庚一走,寒淵的煞氣怎麼辦?
失去承接者的極煞會往哪裡去?
古天狐會怎樣?
落雁鎮會怎樣?
他全都沒說。
也根本沒在乎。
「你救個屁的師父。」
蘇長安盯著他,嘴角發冷。
「你只是想把自己重新養一遍。」
黑石上的陣紋劇烈閃爍。
鴻蒙紫氣已經逼近少年長庚。
古天狐的狐尾驟然收緊,三條尾巴捲住少年,另外幾條則橫在血色門扉前。
砰!
狐尾與紫氣相撞。
古天狐肩頭一震,嘴角溢出血。
她本就為了壓制極煞耗盡本源,此刻又要守住少年,九尾上的暗紅光澤頓時黯了一截。
白骨李長庚抬手一壓。
血門再度擴張。
「讓開。」
古天狐沒有退。
她站在黑石前,九尾鋪開。
「他是我徒弟。」
「誰也帶不走。」
白骨李長庚的魂火猛然竄起。
「徒弟?」
「你把他當徒弟?」
「那你為什麼不肯帶他一起承擔?」
「為什麼總是瞞著他?」
「為什麼寧願替天下人去死,也不肯信他一次?」
古天狐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狐火落在黑石陣紋上。
寒淵下方傳來沉悶的轟響。
白骨李長庚卻笑了。
「你看。」
「你到現在都不肯說。」
「所以我來替你改。」
「我帶走他。」
「從此以後,你不用受苦,他也不會再變成我。」
雪坡後,蘇長安的手摸進凍土。
她沒有時間罵人。
血色門扉越來越近。
古天狐分出的狐尾已經開始染黑,少年李長庚胸口的極煞也被歲月氣息牽動,黑紋一寸寸往上爬。
再拖下去,古天狐壓不住。
蘇長安低頭,看向地面。
寒淵邊緣有層黑霜。
那是少年極煞溢出後留下的殘息。
黑霜下面,還有古天狐此前壓進地脈的暗紅本源。
一黑一紅,順著地脈纏到血色門扉下方。
那裡有一點紫光。
很小。
藏在裂開的石縫裡。
像一枚釘子。
鴻蒙紫氣、極煞劫氣、白骨李長庚自身因果,全壓在那一點上。
時空錨點。
沒有它,白骨李長庚無法在三千年前鎖定少年時期的自己。
蘇長安撿起地上那截斷裂鐵劍。
劍刃鏽蝕,鋒口卷了。
她蹲下身,用凍僵的手一點點刨雪。
石頭磨破了指腹。
血滲出來,又很快結成冰。
她挖得很慢。
血門上方,白骨李長庚已經再度壓下殘掌。
古天狐被逼得退了半步。
少年李長庚在昏睡中發出一聲悶哼,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蘇長安終於摸到那條地脈裂隙。
她將鐵劍碎片豎起來。
「李長庚。」
「你要改過去?」
「那我先把你的門拆了。」
噗!
鐵片被她雙手按著,狠狠釘進凍土。
刺入紫光的那一瞬,她胸口三十六處死穴同時發痛。
蘇長安咬住牙。
一絲太陰寒意,從封死的經脈里擠出來。
沒有劍光。
沒有靈壓。
只有指尖一層薄霜,順著鐵片沒入地下。
咔嚓。
地脈裂隙結冰。
紫光被凍住。
黑霜、暗紅本源與鴻蒙紫氣之間的聯繫,斷了。
寒淵震了一下。
血色門扉往左歪去。
原本繞過狐尾的鴻蒙紫氣瞬間失控,像一群被扯斷韁繩的毒蛇,猛地倒卷。
白骨李長庚的殘掌首當其衝。
紫氣纏住骨腕。
極煞劫氣也隨之回撲。
咔!
他的五根骨指被擰成怪異的角度。
「誰?!」
白骨李長庚猛然抬頭。
魂火掃過雪原。
蘇長安立刻趴回雪裡,連呼吸都壓住。
白骨李長庚暴怒抬手,想重新穩住血門。
可時空錨點已被凍裂。
他越催動鴻蒙紫氣,殘軀上的裂痕便越多。
古天狐抓住機會,九尾猛地一收。
血色門扉被狐尾撞偏數丈。
可白骨李長庚仍不肯罷手。
他看著黑石上的少年。
看著那張屬於自己年少時的臉。
魂火里浮出近乎瘋狂的執拗。
「我不能留在這裡。」
「你也不能。」
「跟我走!」
他不再借血門。
白骨李長庚直接探出骨掌。
骨掌穿過混亂的歲月法則,越過古天狐的狐尾,抓向少年長庚的肩膀。
古天狐臉色一變。
「住手!」
骨掌距離少年只剩數寸。
寒淵上空,忽然響起一聲裂帛般的悶響。
嗤啦——
天穹裂開密密麻麻的血紋。
血紋從白骨李長庚掌骨一路爬上手臂,又爬到脊椎、胸骨、頭顱。
同一人。
跨越三千年。
強行相觸。
時間悖論終於壓了下來。
白骨李長庚的骨掌開始崩解。
先是指骨。
一截截化作灰。
接著是手背。
魂火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扯出裂口,幽綠火焰散成絲絲縷縷,飄向寒淵上空。
「啊——」
白骨李長庚第一次發出慘叫。
黑石上的少年李長庚猛然睜眼。
他眼裡黑氣翻湧,胸口極煞再度暴動。
古天狐一把將他按回狐尾里。
「別看!」
少年卻仍透過狐尾縫隙,看見了半空中那具白骨。
看見了那把和自己斷劍氣息相似的骨掌。
看見了那雙魂火搖晃的空洞眼眶。
他呼吸急促。
「師父……」
「那個人……」
古天狐沒有回頭。
她的九尾將少年圍得更緊。
可她終於不再只把白骨李長庚當成一個從未來追來的瘋子。
極煞波動同根。
劍意殘息同源。
連那種壓在骨頭裡的倔強,都和懷裡的少年一模一樣。
她望著那具在悖論中崩裂的白骨。
沉默片刻。
「你究竟是誰?」
風雪落在白骨李長庚身上。
他抬起殘掌。
掌骨只剩半截。
血色門扉也開始坍塌。
他沒有回答。
魂火從少年李長庚身上移開,又落回古天狐臉上。
那裡面有恨,有痛,也有一絲不敢承認的恐懼。
最終,他收回了手。
不是放下。
是再也碰不到。
黑石陣紋重新亮起。
古天狐壓下少年體內外泄的煞氣。
寒淵中的黑霧一點點沉回深處。
蘇長安仍伏在雪坡後,掌心壓著凍裂的傷口。
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很快被雪埋住。
她看著白骨李長庚殘軀上不斷崩落的骨灰,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他所謂帶走師父。
從來不是為了救人。
他想救的,是過去那個無能的自己。
風雪掩住了她留下的痕跡。
寒淵重新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