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系統。」
蘇小九百無聊賴的踢著水。
晶瑩的水珠飛濺起來,落在她光潔的小腿上,順著優美的肌理滑落。
【在。】
「那隻傻老虎還在看?」
【目標人物白寅位於宿主左後方四十五度,距離五十米,灌木叢後。】
「嘖。」
蘇小九換了個姿勢。
她故意將濕漉漉的右腳抬高,在陽光下晃了晃。
原本藏在身後的九條狐尾也跟著不安分的擺動起來,把水面攪得嘩啦作響。
「既然喜歡看,那就讓他看個夠好了。」
灌木叢後。
白寅死死抓著身前的樹幹。
指尖深深嵌入了樹皮里。
乾燥的木屑刺破了他的指腹,但他毫無察覺。
太白了。
那隻腳。
還有那在水中起伏的狐尾。
喉嚨幹得厲害,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
白寅下意識的吞咽了一下。
作為一隻在西洲廝殺多年的虎妖,他見過無數血腥與醜陋。
但眼前這一幕。
乾淨得讓他覺得刺眼。
低頭。
他看見了自己身上的道袍。
暗紅色的血漬板結在衣襟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才那幾個倒霉修士的碎肉。
髒。
一種前所未有的自慚形穢感,猛的擊中了他。
他這樣滿身污穢的野獸,別說靠近,就是多看一眼,似乎都是對那個少女的褻瀆。
「呼——」
白寅猛的轉身。
動作大得驚動了樹上的飛鳥。
他不敢再看,甚至不敢停留,逃也似的衝進了密林深處。
【叮!目標人物白寅已離開。】
【當前好感度:25(興趣)。】
蘇小九停下了踢水的動作。
她看著那個倉皇逃竄的背影,撇了撇嘴。
「這就跑了?」
「有色心沒色膽的小貓咪。」
……
三里外,一處瀑布下的深潭。
噗通。
巨大的水花炸開。
白寅整個人跳進了冰冷的潭水中。
他拼命的搓洗著身上的道袍。
一下,兩下。
該死的血跡。
怎麼洗都洗不掉。
「可惡。」
白寅煩躁的把道袍扯下來,狠狠摔在石頭上。
他赤著上身,露出精壯且布滿傷痕的肌肉。
用粗糙的沙石用力摩擦著皮膚,直到把那一層沾染了血腥氣的皮肉搓得通紅,甚至滲出血絲。
不夠。
還是不夠乾淨。
他把頭埋進水裡,用力甩動。
直到把自己折騰得精疲力竭,直到身上再也聞不到一絲血腥味,只剩下清冽的水汽。
白寅才爬上岸。
他用法力蒸乾了水分。
重新穿上那件雖然破舊,但已經被洗得發白的道袍。
他走到水邊,借著倒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長髮。
頭頂那對圓圓的虎耳不安分的抖動著。
他伸手按住。
又彈起來。
再按住。
「麻煩。」
白寅低罵了一句,放棄了跟耳朵較勁。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雲夢澤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
日落西山。
雲夢澤的谷口。
白寅已經在那裡轉了第八百圈。
他背著手,像個等待老師檢查作業的小學生,焦躁的來回踱步。
身後的虎尾繃得筆直,偶爾抽打一下地面,揚起一片塵土。
「該說什麼?」
「我是白寅?」
不行,太生硬了。
「今晚月色不錯?」
白寅抬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
蠢透了。
就在他糾結得想把自己的尾巴咬下來的時候。
沙沙。
輕微的腳步聲從谷內傳出。
白寅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猛的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像是生鏽的傀儡。
少女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長裙,長發隨意的披散在肩頭。
月光灑在她身上,柔和得不可思議。
蘇小九停下腳步。
她看著眼前這個明顯精心打理過,卻依然顯得有些侷促的少年。
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
那雙還在滴水的手。
還有那對緊張得貼在頭皮上的虎耳。
噗。
蘇小九在心裡笑出了聲。
這隻老虎,意外的純情啊。
「那個……」
白寅張了張嘴。
原本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大腦一片空白。
只剩下心臟撞擊胸腔的巨響。
咚咚。
咚咚。
「你……」
他結巴了。
堂堂西洲大妖,殺人如麻的虎煞,竟然在一個小狐狸面前結巴了。
蘇小九歪了歪頭。
她背著手,蹦蹦跳跳的走到他面前。
那雙碧藍色的眸子彎成了月牙。
「你好呀。」
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嬌憨。
「我叫蘇小九。」
她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胸膛。
「如果你不是想來傷害我的。」
「那你是來陪我看星星的嗎?」
轟。
白寅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二十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也是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人,闖進了他的世界。
那個邋遢道士點化了他的靈智,給了他求道的機會。
而現在。
二十年後。
這個叫蘇小九的少女,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
那一瞬間。
白寅看著她倒映著星光的眸子,只覺得漫天星河都失去了顏色。
「我……」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
「我是來看星星的。」
也是來看你的。
白寅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蘇小九笑得更開心了。
她伸出手,自然的拉住了白寅那隻粗糙的大手。
「那走吧,我剛找到一個看星星的好地方。」
掌心相觸。
溫熱。
柔軟。
白寅渾身一顫,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任由她牽著,往山頂走去。
「那個……」
「嗯?」
「我叫白寅。」
「我知道了,小白。」
「……是白寅。」
「好的小白。」
風吹過山崗。
兩道身影並肩而坐。
白寅挺直了腰背,坐姿端正得像是在面壁思過。
其實他根本沒看天上的星星。
他的餘光,全都在身旁那個晃著腿的少女身上。
「真好看啊。」
蘇小九指著天邊的銀河,感嘆了一句。
「嗯。」
白寅應了一聲。
「好看。」
他說的是人。
夜風微涼,卷著草木的清香,拂過山崗。
白寅坐得更僵了。
因為蘇小九嫌坐著累,身子一歪,大半個重量都倚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這位西洲虎煞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硬得像塊石頭。
他屏住呼吸,兩隻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出青白,生怕自己一個喘息重了,就把身邊這隻嬌氣的小狐狸給吹跑了。
「喂,小白。」
少女軟糯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在。」白寅嗓子發緊。
「你身上怎麼一股魚腥味?」蘇小九吸了吸鼻子,有些嫌棄的在他袖口嗅了嗅。
白寅臉騰的紅透了,連帶著那對藏在亂發里的虎耳都跟著燒了起來。
為了洗掉那身血氣,他在潭水裡泡了足足半個時辰,大概是那潭子裡的魚遭了殃,也被他一併搓洗了一番。
「我……下次換個地方洗。」他憋了半天,只憋出這麼一句窩囊話。
蘇小九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白寅硬邦邦的手臂肌肉:「放鬆點,我又不會吃了你。明明是你這隻大老虎比較嚇人吧?」
嚇人?
白寅下意識的縮了縮身子,試圖把自己藏進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里。
他怕自己身上的煞氣衝撞了她,更怕自己這雙沾滿鮮血的手,弄髒了她的一角衣裙。
【叮!目標人物白寅心率突破二百,建議宿主準備速效救心丸。】
系統的提示音不合時宜的響起。
蘇小九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她不再逗他,而是仰起頭,看著漫天星斗。
星河璀璨,倒映在深山古澤之中。
而在白寅眼中,這漫天星辰,都不及身側之人眼睫輕顫時落下的一片陰影。
他笨拙的挪動了一下手掌,想去觸碰她的指尖,卻在還有一寸距離時停住,手指蜷縮,最終只是虛虛的護在她身側。
山風過境,萬籟俱寂。
只有一隻笨拙的老虎,守著他的月亮。
此情此景,恰如詩云:
寒潭洗罷修羅血,斂翼收爪坐山缺。
不敢高聲驚玉狐,且將猛虎作痴絕。
滿天星斗皆無色,唯見人間一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