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關外的「黑石商會」使團，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的巨石。
激起的漣漪迅速向大隋的權力中樞洛陽擴散。
八百里加急的軍報，以最快速度跨越千山萬水。
送到了剛剛秘密返回龍城不久、正專注於「高產靈稻」秘密試種事宜的楊恪手中。
「大秦帝國？黑石商會？攝政王？穿越黑域而來？以『公平交易』為名，實則傲慢威脅，並展露詭異手段……」
龍城，上林苑深處的秘密書房內。
楊恪放下手中的加急軍報，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案頭，另一份關於「高產靈稻」出芽情況的喜報，似乎也暫時失去了顏色。
東南的硝煙未散，西北又起波瀾。
而且這次的「客人」，似乎比倭寇更加神秘，也更加……「正常」，反而顯得更加危險。
倭寇的詭異，在於其赤裸裸的邪法、屍兵、式神。
是可見的、可理解的「邪惡」。
而這所謂的「大秦帝國」使團——
他們披著「貿易」、「公平」的外衣。
擁有著嚴整的軍容、奇異的坐騎、聞所未聞的「抑能力場」。
言語間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對「大隋」這個概念的陌生與輕蔑。
這種「未知」與「秩序」的結合，往往比單純的混亂更加難以對付。
「陛下，薛世雄將軍急報，詢問應對之策。是否調遣大軍，迫其離開？」
侍立一旁的王德低聲問道。
他雖為內侍總管，但久在楊恪身邊，對軍國大事亦有所知。
楊恪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
目光落在隴西道赤水關的位置，然後向西，看向那片被標註為「黑域」的廣袤空白區域。
「黑域」以西是什麼？
輿圖上只有寥寥幾筆標註著「流沙死地」、「古國遺蹟」、「妖魔傳聞」等字樣。
這個「大秦帝國」，難道就存在於黑域深處，還是更西的未知之地？
他們口中的「攝政王」，又是何等人物？
「大軍壓境，固然可迫其暫退，但對方既然敢來，必有倚仗。」
「其『抑能力場』可削弱普通軍士戰力，其坐騎、兵甲，皆非俗物。」
「貿然開戰，勝負難料，且其來意未明，若真是為貿易……」
楊恪沉吟道：
「雖然索要之物古怪，但未嘗不是一個試探虛實、了解對方的機會。」
他本能地覺得——
對方索要的「特有礦產、古籍秘典、能工巧匠、特殊血脈」，絕非普通貿易那麼簡單。
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的目的。
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接觸。
才能知道他們到底想要什麼，又到底有什麼。
「告訴薛世雄，調集精銳，陳兵關內，加強戒備，但暫勿主動挑釁。」
「派一員能言善辯、沉穩幹練之臣，前往赤水關，與那『黑石商會』接洽。」
「探其虛實，問明其具體要求，尤其是那『特有礦產』，究竟所指何物。」
「同時，令錦衣衛精銳，設法潛入其營地附近，觀察其動向，儘可能搜集情報，但切忌打草驚蛇。」
楊恪迅速做出決斷：
「另，傳旨給袁天罡，讓他挑選幾名精通堪輿、礦脈、古籍的欽天監好手，火速前往隴西待命。」
「再讓沈煉，從錦衣衛檔案中，調閱所有關於黑域、西域以西的古籍記載、傳說秘聞。」
「尤其是涉及『大秦』、『黑石』等字眼的，一絲線索也不許放過！」
「老奴遵旨！」
王德領命，匆匆下去安排。
接下來的幾日，來自隴西的密報如雪片般飛來。
薛世雄派遣了麾下長史，一位姓崔的幹練文官，前往赤水關外與「黑石商會」接洽。
對方的態度依舊平淡而傲慢。
但對崔長史的詢問，卻給出了部分明確答覆。
他們所謂的「特有礦產」，並非金銀銅鐵。
而是一種被稱為「地脈晶石」的東西。
按照那黑袍使者（自稱是商會執事，名「鐵面」）的描述——
此物通常埋藏於地脈節點、靈氣匯聚或古老戰場、祭祀之地深處。
形態不一，或為晶瑩剔透的結晶體，或為蘊含奇特紋理的玉石。
共同特點是自身能緩慢吸收、儲存並釋放一種特殊的能量。
這種能量被他們稱為「地脈靈氣」或「元能」。
在大秦帝國，地脈晶石是重要的戰略資源和修煉物資，用途廣泛。
而他們願意用來交換的，並非金銀財寶。
而是一些「基礎的修煉法門、強身健體的藥劑配方，以及部分民用器械的製造圖譜」。
按照「鐵面」執事的說法，這是「公平交易」。
用大隋「富餘」的、「未被有效利用」的地脈晶石，換取大秦「先進」的知識與技術。
是「雙贏」。
「地脈晶石？」
楊恪看著密報，若有所思。
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裡見過……
對了！前世記憶中，某些修仙小說里，似乎有類似的東西，是布陣、修煉的消耗品。
難道這個世界，除了自己這個人皇系統，除了倭寇的邪法——
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修煉」體系存在？
而且，聽這描述，似乎與大隋目前所知的任何礦物都對不上號。
「傳袁天罡！」
楊恪立刻召見剛剛從連雲關趕回不久的欽天監監正。
袁天罡仔細閱讀了密報，又結合自己所學，沉思良久。
才緩緩道：
「陛下，臣於道藏古籍、山川地理志中，確曾見過類似描述。」
「古籍有載，天地之間有『靈脈』或『地脈』流轉，乃山川之精氣所聚。」
「某些特殊之地，或因地質變遷，或因古時大戰、祭祀，地脈靈氣鬱結不散，經年累月，或可凝結成晶。」
「是為『地髓』、『靈玉』或『地脈石』。」
「前朝方士煉丹、布置陣法，偶有使用，然皆視若珍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更無系統開採利用之法。」
「臣當年遊歷天下，曾於崑崙山深處、巴蜀古戰場遺蹟附近，隱約感應到過類似氣息。」
「但皆在險絕之地，人跡罕至，且氣息微弱駁雜，難以利用。」
「至於這『地脈晶石』是否就是古籍所載之物，又是否蘊含所謂『元能』，臣不敢妄斷。」
「但對方言之鑿鑿，且能準確描述其特性，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也就是說，我大隋境內，很可能確實存在這種『地脈晶石』。」
「只是我們以往不識，或未加利用？」
楊恪手指敲擊著桌面。
「極有可能。」
袁天罡點頭：
「對方穿越黑域而來，索要此物，恐怕並非隨意為之。」
「或許，他們有特殊方法，能探測到地脈晶石的分布，甚至知道我國境內某些地方蘊藏此物。」
「其所求的『古籍秘典』，恐怕也與此有關，想從中尋找地脈匯聚之地的線索。」
「至於『能工巧匠』、『特殊血脈』……」
袁天罡面色凝重：
「前者或許是為了獲取我大隋的工藝技術，後者……就更加詭異難測了。」
「用我們未知的、可能很重要的資源，去換他們所謂的基礎修煉法……」
楊恪冷笑：
「這『公平交易』，可真是公平得很。」
對方顯然掌握著關於「地脈晶石」的更多信息，知道其價值。
而大隋對此一無所知。
用對方眼中可能「無用」的石頭，換取對方眼中「基礎」的知識。
看似公平，實則信息嚴重不對等，很可能是一場不對等的掠奪。
「陛下，是否拒絕？地脈晶石若真如其所言，乃修煉物資，恐怕關係重大，豈可輕易予人？」
袁天罡建議道。
「不。」
楊恪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既然他們想要，而我們也想知道這晶石到底有何用，他們的『修煉法』又是何等模樣。」
「那就不妨……換一點。」
「陛下的意思是？」
「讓他們先拿出『基礎修煉法』的樣本，以及部分藥劑配方、器械圖譜，供我們驗證。」
「同時，告訴他們，地脈晶石乃稀有之物，開採不易，我們需要時間尋找、開採。」
「第一次交易，我們可以用少量庫存的『地脈晶石』樣品，換取他們的『基礎修煉法』全本。」
「數量，由我們來定，而且必須在我們指定的地點，以我們要求的方式進行交易。」
楊恪緩緩說出自己的計劃：
「我們正好可以藉此，看看他們的『修煉法』究竟是何等路數，是否對我大隋有用，又有何弊端。」
「同時，也讓袁愛卿你們，有機會近距離觀察、研究那地脈晶石，乃至他們的人。」
「至於他們索要的其他東西……」
「古籍秘典，可以給一些無關緊要的副本；能工巧匠、特殊血脈，想都別想！」
「陛下，此乃與虎謀皮啊！」
袁天罡有些擔憂：
「其修煉法門，恐怕與我中土大道迥異，或有隱患。且其來歷不明，所圖非小。」
「正是因其來歷不明，所圖非小，才更要接觸，更要了解！」
楊恪斬釘截鐵道：
「閉目塞聽，只會任人宰割。他們想知道我們的虛實，我們同樣需要知道他們的底細。」
「這第一次交易，就是一次試探。」
「用我們暫時不知道用處、且數量可控的『石頭』，去換他們可能視若尋常、卻對我們而言是全新領域的『知識』——」
「哪怕這知識是殘缺的、基礎的，甚至可能有毒，也值得一試！」
「至少，我們能知道，這世上除了武道、道法、邪術之外，還有別的力量體系存在！」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楊恪的眼中閃爍著冒險與決斷的光芒。
他深知這其中的風險。
對方絕非善類，所謂的「公平交易」很可能是個陷阱。
但風險往往與機遇並存。
若這「基礎修煉法」真的能普及，哪怕只是強身健體，也能提升國民體質，間接增強國力。
若能從中窺得對方力量體系的一斑，對未來可能的衝突，將是寶貴的情報。
而地脈晶石……
若真如對方所言是重要資源，那大隋就必須儘快掌握其探測、開採、利用之法，絕不能受制於人！
「告訴薛世雄和崔長史，就這麼談！」
「態度要不卑不亢，可以適當表現出對『修煉法』的好奇，但底線必須守住：」
「晶石數量我們定，交易地點我們選，其他要求免談。」
「若對方不從，那便作罷，讓他們從哪來，回哪去！」
「我大隋，不懼任何威脅！」
「老臣……遵旨。」
袁天罡見皇帝決心已定，不再多言。
只是心中暗暗決定，定要仔細研究那換來的修煉法，絕不能讓邪法污染中土。
談判在赤水關內外緊張地進行著。
出乎意料，也或許是在意料之中。
那「黑石商會」的「鐵面」執事，在得知大隋願意用「庫存」的地脈晶石交換基礎修煉法後——
並未在晶石數量上過多糾纏，只是要求「儘快」，並且「品質需達到標準」。
對於大隋拒絕提供能工巧匠和特殊血脈的要求，對方也未強求。
只是淡淡地表示「遺憾」，並暗示「未來或許會有其他交易機會」。
最終，雙方達成初步協議：
大隋方面，提供一百斤「品質達標」的地脈晶石（樣品由大秦方面提供標準）。
大秦方面，提供一部名為《元能導引基礎》的修煉法門全本。
一部《基礎煉體藥劑配方集》（包含三種基礎藥劑配方）。
以及一份《民用符文照明器具製作圖譜》。
交易地點，定在赤水關外二十里一處平坦的戈壁灘。
雙方各派百人護衛，由薛世雄與「鐵面」執事親自監督交換。
數日後，交易完成。
大隋方面，拿出了勉強湊足的一百斤各種「疑似」地脈晶石的礦石、玉石。
其中只有不到三十斤，經「鐵面」執事用一種拳頭大小、能發出微光的黑色羅盤狀器物檢測後，被認定為「合格」。
對方似乎並不意外。
只是將合格品收起，不合格的則棄如敝履。
而大秦方面，則交出了三卷以某種堅韌獸皮鞣製、以銀灰色金屬線裝訂的厚重書冊。
書冊上的文字，是一種扭曲、剛硬、充滿幾何美感的陌生文字。
但旁邊附有相對簡單的中原文字注釋，顯然是臨時翻譯添加的。
交易過程平靜得近乎詭異。
雙方沒有多餘寒暄，驗貨，交貨，然後各自退去。
「鐵面」執事在離開前，深深地「看」了薛世雄一眼（儘管隔著覆面盔）。
那猩紅的目光讓久經沙場的薛世雄也感到一絲寒意：
「期待下次交易。希望貴國，能找到更多的……合格晶石。」
帶著那三卷沉重的、仿佛散發著無形力場的獸皮書冊。
薛世雄第一時間將其以最高機密等級，送往龍城。
同時送到的——
還有對那「檢測羅盤」的詳細描述。
以及對「合格」地脈晶石樣本的初步分析報告。
那些晶石，無一例外，都蘊含著一種微弱但穩定的、與天地元氣相似卻更加凝練、更加「惰性」的能量波動。
龍城，上林苑。
楊恪、袁天罡、李淳風，以及數名被緊急召集的、最受信任且學識淵博的翰林學士、太醫署首席。
圍在密室之中，神情凝重地看著桌案上那三捲來自「大秦帝國」的獸皮書冊。
「《元能導引基礎》、《基礎煉體藥劑配方集》、《民用符文照明器具製作圖譜》……」
楊恪輕聲念出書冊封面上的中原文字譯名。
手指拂過那冰冷的獸皮封面。
感受著其中隱隱傳來的、與武道內力、道家真氣、乃至倭寇邪力都截然不同的能量氣息。
「是福是禍，是機遇還是陷阱，便看這書中，究竟藏著怎樣的奧秘了。」
袁天罡深吸一口氣，看向楊恪。
李淳風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那本《元能導引基礎》，小心翼翼地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