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看起來年紀不大,今年幾歲了?」
果然酒過半場,張書記的話題便落到了身旁江琢卿的身上。
對此江琢卿並不感到意外,甚至十分配合。
沉聲開口:「今年剛好20歲。」
這話一出,張書記頓時來了興趣,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些年輕人喜歡的話題。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若不是眾人心裡都有數,心思單純的人怕是真要被他哄騙。
江琢卿恰好完美扮演了這麼一位初入社會的青澀後輩。
恍惚間,江琢卿夢回少年時期,一樣的套路,一樣的周旋。
張書記只當江琢卿是特意送來的棋子貢品,心中十分滿意,連談及正事、商議利益時,也悄悄放鬆了警惕。
而嚴叔只是默默看著一切,不插手、不干預,對此事全然瞭然。
直到數日之後,紀檢監察部門的人登門造訪。
來人神色肅穆,例行出示證件,語氣沉穩克制。
「張錚,我們接到相關線索,現就你多項職務違紀、濫用職權及利益輸送等問題,請你配合接受談話調查。」
突如其來的問詢,並未打亂張書記的方寸。
他神色不改,從容落座,面上不見半分慌亂,反倒淡淡頷首,語氣平和又疏離。
「諸位同志辛苦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抿了一口,氣度沉穩,行事滴水不漏。
「我任職多年,一向恪盡職守,奉公守法,自問行得正、坐得端。
不知外界傳了什麼不實謠言,勞煩諸位特地跑這一趟。」
張書記表面坦然,心底卻在暗自揣測是哪一方走漏了風聲,暗自謀劃,打算讓其中一位女婿出面頂包。
可再圓滿的謊言,終究是謊言。
一份份確鑿證據擺在面前,張錚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他像是瞬間卸下了所有偽裝與倚仗,忽然手腳發軟,癱坐在沙發上,粗重地喘著粗氣。
他仍想做最後掙扎,逼問是誰舉報了自己。
可工作人員自然不會作答,態度堅決,動作利落,直接將人帶走。
這一去,他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
張錚落馬來得猝不及防,最終的判決也塵埃落定。
得知消息時,陳瓷安正對著碗裡的粥勉強進食。
江琢卿只用平淡的幾句話,告知了張錚慘澹的結局與餘生。
上輩子糾纏數年的執念,如今驟然落地,陳瓷安一時恍惚,滿心難以置信。
直到看見新聞報導,以及張錚的死刑判決公示,他才後知後覺找回幾分理智。
所有恩怨終將塵埃落定,上輩子積壓的所有不甘與苦痛,在此刻畫上句號。
從這一刻起,陳瓷安終於可以真正為自己而活。
陳瓷安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動作遲鈍僵硬。
雙手無意識地微微發抖,反覆舔舐乾澀的唇瓣,一遍遍攥著江琢卿追問,這是不是一場夢。
江琢卿一遍遍堅定安撫,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張錚確實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從前他身居高位、手段隱蔽,諸多罪行無人深挖;如今一朝垮台,往日被他打壓、得罪、欺壓過的人,盡數出面舉證揭發。
層層罪狀疊加,判決書越來越長,過往的罪孽被一一扒出。
再加之上輩子他的幾位女婿行事不堪,常年借他的職權謀私牟利、收受回扣,樁樁件件都牽連甚廣。
恰逢當下國家嚴打黑惡勢力與職務犯罪,張錚縱使有心辯駁掙扎,也早已被牢牢鎖定,註定要被當作典型嚴懲。
江琢卿怕消息刺激到他,連忙將人緊緊抱在懷裡,柔聲安撫。
陳瓷安沒有崩潰哭鬧,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呼吸粗重紊亂。
江琢卿低聲詢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陳瓷安只能喘著粗氣,輕聲籠統地回答。
「耳邊一直有人在打電話,好吵。」
陳瓷安習慣性弱化自己的痛苦,儘量說得輕描淡寫,不讓江琢卿太過擔心。
可連他都說吵鬧刺耳,足以說明那些幻聽有多折磨人。
「你聽到的鈴聲是從哪裡傳來的?我去幫你關掉。」
陳瓷安用力攥緊男人的衣領,不肯鬆手,眼神慌亂地四處張望。
語氣帶著明顯的恐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電話一直在響,我卻找不到聲音來源。」
江琢卿緩緩低下頭,將下巴抵在陳瓷安的額間,雙手輕輕捂住他的耳朵,掌心的溫度緩緩漫開,帶來安穩的暖意。
也稍稍隔絕了那些嘈雜刺耳的幻聽。
「現在呢?聲音有沒有小一點?」
陳瓷安沒有回話,只是抬手覆在江琢卿的手背上,用力按住。
他自身難捱,難受至極,卻還下意識抬手,輕輕幫江琢卿捂住耳朵。
陳瓷安的反應太過劇烈,江琢卿心底湧上濃烈的慌亂與後怕,不由得開始後悔。
是不是不該告訴他這件事?
又或是,不該在這個時候提起。
陳瓷安情緒不穩、飽受幻聽折磨的這幾日,江琢卿寸步不離,日夜守在他身邊。
姜青雲發來消息,詢問陳瓷安的近況。
江琢卿看著懷裡勉強平復下來的人,心緒煩悶惡劣,冷淡回復。
【不怎麼樣。他一直說耳邊全是電話鈴聲,你有頭緒嗎?】
消息發送後,姜青雲的對話框久久沒有動靜,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遲遲等不到回復,江琢卿煩躁地將手機扔到一旁。
他低頭,輕柔地吻上陳瓷安的額頭,用最溫柔的方式無聲安撫:沒關係,你還有我。
而手機那頭,代替姜青雲作答的,是一滴滴砸落在屏幕上的淚水。
哪怕姜青雲早已年過三十,人生大半塵埃落定,卻始終跨不過心底那道坎,忘不了當年那通電話。
刻意不提,就能當作從未發生嗎?
強行壓抑,難過就會隨時間沖淡嗎?
刻意迴避,傷痛的過往就能一筆勾銷嗎?
古老的傳言裡說,人離世之後,最後消失的感官,是聽覺。
所以姜青雲多想問問瓷安,當年離開的時候,是不是一直聽著電話掛斷的忙音,獨自熬過絕望?
姜青雲急促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當年那通沒能打通的電話,困住了絕望赴死的瓷安,也困住了餘生愧疚難安的自己。
這輩子,他的手機再也不敢調靜音,不敢忽略任何一通陌生來電。
只因害怕,再錯過一通像上輩子那樣,再也無法彌補的電話。
姜青雲忍不住滿心悲涼地質問命運。
那通冰冷殘忍的電話,到底有多沉重,非要用一條鮮活的性命,才能填平所有遺憾與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