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沒有插話。
龜仙人繼續說道:
「後來,老夫被他們抓去了樓蘭王國。」
「那群人把老夫當成能知曉天命的神龜,日日供奉,夜夜占卜。」
說到這裡,龜仙人臉上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
「可供奉歸供奉,他們也怕老夫跑了。」
「老夫沒有武功,仙法又施展不出來,只能被他們用鐵鏈鎖住龜殼,關在一座地宮裡面。」
「幸好那群蠢貨只當老夫能問天命,不知道老夫的血能讓人長生。」
「否則老夫早就被他們一刀一刀放幹了。」
江塵眸光微動。
樓蘭?
龜殼?
天命?
這幾個字串在一起,頓時讓這座早已消失在黃沙中的古國,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詭異。
看來那片黃沙之下,埋著的不止是一段亡國舊史。
龜仙人並不知道江塵心中所想,還在絮絮叨叨地抱怨。
「後來樓蘭王國很快就覆滅了。」
「到處都是兵荒馬亂,地宮也塌了大半。」
「老夫趁著樓蘭覆滅、地宮坍塌,硬是舍了龜殼,這才僥倖溜了出去。」
他說到這裡,臉上肉疼得皺成一團。
「那可是老夫的殼啊。」
「雖然老夫現在用不上了,可留在外頭,總覺得不踏實。」
江塵聽明白了。
「前輩是想讓我去樓蘭遺址,把龜殼取回來?」
龜仙人立刻點頭。
「不錯。」
「你把老夫的殼帶回來,老夫就把當年的事告訴你。」
江塵沒有猶豫。
「可以。」
龜仙人剛要再囑咐兩句,江塵已經轉過身。
「等我一炷香。」
話音落下。
他的人影便無聲無息消失在原地。
沒有風,沒有光。
甚至連腳下的細沙都沒有被帶起半粒。
龜仙人張了張嘴,整個人直接愣在沙灘上。
一炷香?
從這裡到樓蘭遺址,隔著何止數萬里山海。
這小子開口就是一炷香?
就算會飛,也沒這麼快吧?
龜仙人呆呆看著江塵消失的位置,半晌之後,才慢吞吞憋出一句。
「這年輕人……」
「吹牛都不打草稿的嗎?」
大漠深處,黃沙漫天。
烈日懸在蒼穹正中,將整片沙海烤得扭曲變形。
無邊沙丘起伏如浪,風一吹,便有萬千沙粒席捲而起,遮天蔽日,仿佛整座天地都被埋進了一片昏黃之中。
就在這漫天黃沙之間,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白衣不染塵沙。
江塵站在沙丘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這裡曾經有國。
有城池。
有宮闕。
有無數人自以為能憑藉所謂天命,窺見千秋萬世。
可如今,一切都被黃沙埋盡。
江塵抬起右手,指尖微微一動,開始推演樓蘭遺址所在。
僅僅一個呼吸。
他的目光便落向西南方某處平平無奇的沙海。
「找到了。」
話音未落,他一步邁出,縮地成寸。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另一片沙丘之上。
這裡與周圍沒有任何不同。
黃沙,烈風,空曠。
看不出半點古國遺址的痕跡。
江塵卻沒有再推算。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隨即抬腳,輕輕一踏。
轟!!
這一腳看似隨意,卻有一股無形勁力順著沙層筆直貫入地下深處。
沙海忽然靜止了一瞬。
下一剎,江塵腳下方圓數百丈的黃沙,竟如水面漩渦般急速旋轉起來。
一層層沙浪向內坍塌,沙粒互相摩擦,發出低沉而詭異的轟鳴。
轉眼間,一個巨大的流沙漩渦便在沙丘中央成形。
江塵沒有抵抗,任由旋轉黃沙將自己吞沒。
片刻之後,沙海重新合攏。
風一吹,沙丘表面恢復如初,仿佛方才從未有人來過。
地下深處,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江塵緩緩落地,四周沒有半點光亮,空氣也沉悶得像是被封存了數百年。
可對他而言,光與暗並無區別。
天眼之下,眼前一切皆清晰無比。
他此刻,正站在一座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古老遺址之中。
斷裂的石柱斜插在地面,坍塌的宮牆被黃沙半埋。
遠處還殘留著一排排破碎的石像,神情古怪,像是在死亡前仍舊仰望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天命。
這裡,便是樓蘭王國。
江塵沒有停留。
他順著冥冥之中殘留的龜殼氣息,朝遺址更深處走去。
一路所過,厚重石門無聲粉碎,塌陷甬道自動分開。
埋在黃沙與岩層之下數百年的古國遺蹟,在他面前如同毫無阻礙的空庭。
不多時。
江塵停在一座巨大的地下密室之前。
密室之門早已被黃沙壓得扭曲變形,上面布滿斑駁鏽跡與古老符紋。
他抬手輕輕一拂。
轟然一聲,巨門向內炸開。
密室深處,一副巨大無比的龜殼靜靜橫陳在那裡。
龜殼太大了。
大到根本不像是一副生靈遺蛻。
倒像是一座被硬生生搬進地宮深處的小山。
龜殼表面布滿歲月沖刷出的暗沉紋理,每一道紋路都像一條乾涸的古河,縱橫交錯,沉默地記錄著某段早已失落的洪荒歲月。
而在龜殼四周,數十根粗壯無比的精鐵鎖鏈層層纏繞。
精鐵早已鏽跡斑斑,卻依舊從龜殼四肢與頭尾留下的空處繞入其中,將整副龜殼死死鎖在密室正中。
江塵看了一眼,隨後並指如劍,隨手一划。
嗤!
所有貫穿龜殼的精鐵鎖鏈,在一瞬間無聲斷裂。
沉重鐵鏈砸落在地,激起大片塵灰。
江塵走上前,一隻手按在龜殼邊緣。
下一刻。
這副如小山般巨大的龜殼,被他硬生生扛了起來。
整座密室猛然一沉,地面裂紋飛速蔓延,頭頂岩層也被這股力量震得簌簌落沙。
江塵卻連半步都沒有停。
他扛著龜殼,抬頭看向上方厚重岩層與無盡黃沙。
隨即腳下一踏。
轟——!!!
整座地下密室當場炸開。
江塵扛著巨大的龜殼,直接沖天而起。
岩石擋在前方,便碎。
黃沙壓在頭頂,便散。
他一路無視大地阻隔,硬生生從樓蘭遺址最深處撞穿岩層與沙海。
下一瞬。
大漠中央,一道白衣身影扛著山嶽般的龜殼破沙而出,直衝九天。
漫天黃沙被氣浪捲起,化作一道橫貫數十里的巨大沙柱。
江塵沒有回頭。
他扛著龜殼,在高天之上一步踏出。
身影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朝著茫茫大洋深處急速掠去。
茫茫大洋深處,孤島之上。
破竹椅沒了,龜仙人便乾脆枕著一塊圓滾滾的礁石,翹著二郎腿,眯著眼繼續曬太陽。
嘴裡不成調的小曲兒,也又慢悠悠地哼了起來。
只是哼著哼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頭頂的陽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龜仙人懶洋洋地睜開一條眼縫。
下一刻。
他的眼睛猛地瞪圓。
一道巨大的陰影,正從天穹之上急速壓下。
那影子起初只像一片烏雲。
可轉眼之間,便越來越大,越來越沉,最後幾乎如一座小山般蓋住了整片沙灘。
龜仙人「嗷」地一聲怪叫,手腳並用地往旁邊爬。
轟——!!!
山嶽般的龜殼重重砸在他原先躺著的位置旁邊。
整座小島都跟著狠狠一顫。
海浪被震得沖天而起,四周礁石噼里啪啦滾了一地。
龜仙人趴在沙地上,滿頭滿臉都是沙子,卻顧不上狼狽。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副巨大龜殼,先是愣住,隨即一張老臉瞬間激動得皺成一團。
「啊!」
「是老夫的龜殼!」
他猛地扭頭。
江塵白衣飄落,已經站在他面前。
龜仙人張了張嘴,又看了看天色,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你小子……」
「這麼快就回來了?」
江塵沒有回答他這句廢話,只是看著如小山般的龜殼,又低頭看了看眼前這個乾瘦矮小的老頭。
沉默片刻後,他終於問道:
「你人這么小,龜殼怎麼這麼大?」
龜仙人一聽,立刻挺了挺胸膛。
雖然他那點胸膛實在沒什麼好挺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
他得意地摸了摸下巴,語氣里終於多了幾分找回場子的驕傲。
「老夫可大可小。」
江塵看著他。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這話本身似乎沒什麼問題。
可從一個名叫龜仙人的老頭嘴裡說出來,再配上他又矮又皺、滿臉得意的模樣,便莫名顯得有些不太正經。
就在江塵短暫愣神之際,龜仙人已經屁顛屁顛地爬到了龜殼旁邊。
他繞著巨大龜殼轉了兩圈,像是多年不見的老友重逢,伸手在龜殼邊緣輕輕拍了拍。
「老夥計,委屈你了。」
說完這句,他彎著腰,縮著脖子,順著龜殼頭頸留下的空處鑽了進去。
江塵站在旁邊,靜靜看著這一幕。
畫面多少有些滑稽。
一個乾瘦老頭,像條泥鰍似的往山嶽般巨大的龜殼裡鑽。
可下一刻,龜殼內部忽然傳出一陣低沉的骨骼震鳴。
龜仙人的身軀,開始在龜殼之中迅速變化。
乾瘦矮小的軀體不斷膨脹。
脖頸從頭頸空處緩緩探出。
四肢也從龜殼下方的空處一一伸出,重新嵌回原本的位置。
皺巴巴的皮膚上,浮現出一層暗沉的古老紋理。
眨眼之間,乾瘦的老頭便在龜殼之內,重新化作一隻龐大無比的老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