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除夕。
城中村這棟老居民樓比往常熱鬧許多。
巷子口掛滿了紅燈籠,有小孩舉著煙花棒從樓下跑過去,尖叫著笑作一團。
那扇有些掉漆的防盜門後,林峰繫著那條用了快十年的格子圍裙,正站在餐桌旁包餃子。
麵粉沾在他粗黑的指節上,圍裙前襟白撲撲一片。
他手笨,包出來的餃子個個圓滾滾、胖得不像樣,他卻包得極認真,一邊捏褶子一邊跟妻子說話。
周曉梅坐在他對面,也幫著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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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恢復得很好,臉色已經完全正常,而且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一些,完全不像是得過肝癌的人。
她幹活的時候手上還戴著一個手鐲。
那是林默送給她的靜鳴鐲,說戴上它睡覺更香。
她一邊擀皮,一邊時不時朝窗外望一眼,像在等什麼。
林峰看在眼裡,也停了手裡的動作,往她面前推了一盤剛包好的餃子,溫聲道。
「別看了,興許是小默那邊忙,你那身體剛好,別多想。」
周曉梅「嗯」了一聲,又低頭繼續擀皮。
手裡動作沒停,可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我就是怕他在外面出什麼事。」
沒辦法不擔心,因為那個水杯已經3個多月沒有藥水再送來了。
即便現在的周曉梅已經不需要藥水恢復了,但她還是期盼著哪天能看到藥水填滿水杯。
因為那是證明兒子還活著的唯一證據。
林峰沒接話,只把手裡那個包得最丑的餃子放進竹篾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小默不會有事的。」
他其實也擔心,可有些話不能接得太深,不然這年就沒法過了。
正說著,門被敲響。
林峰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下手,笑著說「我去開門」,便朝門口走去。
門一開,大姑先擠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大袋蛋白粉,嗓門比樓下的煙花還響。
「曉梅!我問過醫生了,你現在得補蛋白!我托人從市裡帶的,這個牌子可好了,你一天喝兩勺,比喝粥強!」
她一邊說一邊脫外套,又扭頭朝身後招手。
「都進來,門口冷。」
後面跟著二叔、二嬸,還有林默的表姐。
二叔手裡拎著兩箱純牛奶,二嬸抱著幾盒麥片,表姐拎著水果……
家裡一下熱鬧起來。
周曉梅迎上去,臉上也跟著有了笑。
表姐換好鞋就湊到廚房,誇張地喊:「姑,你怎麼還幹活呢!快歇著!」
大姑也上前,一把奪過周曉梅手裡的擀麵杖,把她往沙發那邊推:「去坐著,我們來。你只管享福。」
周曉梅有些不好意思,被她們硬按到沙發上坐下了,嘴角的笑卻一直沒下去。
二爺爺是最後進來的。
他年紀最大,背有點駝,手裡還拄著根舊拐棍。
他環顧了一圈,見周曉梅正被表姐按在沙發上嗑瓜子,才點了點頭,又看向林峰,板著臉道。
「林峰,你個當家的,怎麼能讓曉梅幹活?她什麼身子你不知道?」
林峰端著滿滿一篦餃子,笑呵呵地往廚房走,嘴裡連聲認錯。
「是是是,二爺爺說得對,我下回注意。」
周曉梅從沙發那邊探出頭來。
「二爺爺,我早沒事了,您別老說他。」
二爺爺哼了一聲,到底也笑了,把拐棍往門邊一靠,慢悠悠地走過去捏起一個剛包好的餃子,嫌棄道。
「這是哪個包的?跟個小豬似的。」
滿屋子人都笑起來。
客廳不大,擠滿了人,暖氣開得足,窗戶蒙了一層白霧。
電視裡放著春晚前的預熱節目,孩子們在茶几旁追來跑去。
林峰把包好的餃子端進廚房,表姐和大姑開始下餃子,二嬸在擺碗筷。
周曉梅雖被按在沙發上,卻閒不住,又起身去弄了壺熱水,給幾個孩子倒飲料。
林峰出來時,手裡還拿著瓣蒜,他看著自己家這麼熱鬧,忽然也笑了一下,低聲說了句。
「這才像過年。」
突然,咚咚咚。
門又被敲響了。
屋裡人都沒動,有人嘟囔道:「這會兒還能是誰?」
林峰的心突然揪了一下,難道是……
然而隨著門被打開,他的心失落了一瞬。
門外站著個穿體面羊毛大衣的老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精神很好。
林峰的失落只是一瞬,笑容立刻浮現。
「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周勝。
他輕哼一聲,用指尖把圍巾往下壓了壓:「怎麼,讓我一個人過年?」
林峰連忙笑著把人往屋裡迎:「哪能啊,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快請進快請進。」
周勝背著手走進來,林峰忙跟家裡人介紹。
「這位就是一直幫我聯繫醫生、送藥救曉梅的周老先生!」
眾人一聽,紛紛起身問好。
周勝擺擺手說不用客氣。
屋裡重新熱鬧起來。
大家繼續包餃子、吃餃子、說笑。
周勝也漸漸不再端著了,還跟二爺爺聊起養生來。
林峰看大家都安頓下來,便想去關門。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慢悠悠地合上,還差一條縫時,一隻白皙的手忽然從外面伸了進來,穩穩按住門板。
林峰一愣。
隨後他就聽見外面有個人輕輕地、帶著些疲憊和沙啞地說了一句:
「爸,媽,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