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法則像一窩鑽入骨髓的暗金色蟻群,啃得高陽每一寸皮肉都在燃燒。
他現在還能站著,已經不再靠什麼神明的尊嚴,而是靠那口氣。
那口從三千年前就頂在喉嚨里、到死也不肯鬆開的執念。
他與林默近身纏鬥,槍法依舊精妙得令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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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長槍時而如毒蛇吐信,時而如星雨傾瀉,每一槍都落在林默最難招架的角度。
可每當槍劍碰撞一次,他體內就會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碎裂聲。
那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像冰層被敲開一道細縫,又像一根根琴弦在耳膜深處崩斷。
那是他的法則,在殺戮法則的侵蝕下,這數百道法則一道接一道地破碎。
他曾經擁有過多少法則,此刻就還剩下多少次與林默交手的機會。
他打得很急,卻越來越慢。
林默也發現了。
高陽的槍尖雖然依舊鋒利,但力道正在衰退,像迴光返照的落日,光還很亮,熱卻在一點一點抽離。
殷血站在時間神主身邊,已經不再說話了。
她看著那場戰鬥,紅唇緊抿,眼裡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複雜。
時間神主也收起了那副老不正經的模樣,眼神漸漸嚴肅。
他們都清楚,現在站在那裡和林默對拼的,已經不是全盛時期的至高神。
而是一個被自己三千年的瘋狂一點點耗幹了全部的男人。
終於,高陽的長槍慢了。
林默側身避開他刺來的槍尖,黑劍斜斬,將長槍從正中間劈成兩截。
高陽整個人向後踉蹌幾步,腳下一軟,重重摔倒在白色地面的裂紋中。
他再也握不住槍了,那截斷槍從他手指間滾出,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他仰面躺著,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喘息。
林默走到他面前,黑劍仍緊握著,劍尖垂向高陽咽喉。
他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喜悅,也沒有復仇者的猙獰,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看來是我輸了。」
高陽低低地笑了一下。
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真切,卻仍帶著那股熟悉的淡然。
林默沒有回答。
他不想回答。
高陽顫巍巍地抬起右手,朝林默招了招,像是要交代什麼遺言。
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如氣若遊絲。
「等你回家了,我……」
劍光忽然暴起。
一道金光從高陽袖中迸出,快得像被壓到極致的閃電,直刺林默咽喉。
那是一個瀕死之人最後的算計,藏在最柔軟的話里,藏在「回家」二字之後。
金光穿過林默的頭顱,然後林默的身影輕輕晃動,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散。
分身。
高陽愣了一下,舉著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最後一點光像被吹熄的燈芯,慢慢暗淡下去。
「分身麼……可惜了。」
他喃喃著,語氣竟還帶著幾分對自己剛才那一擊的遺憾。
「你是一個執著了三千年的瘋子,就算快死了也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機會。」
林默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種情況你應該遇到過不止一次。」
高陽閉了閉眼,又睜開,看著那片已經裂痕遍布的白色天空,像是笑了笑,又像是嘆了口氣:「是啊,不止一次。」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睜開。
與此同時,白色空間開始坍塌。
從高陽身體下方最先崩碎,然後裂縫像活了一般朝四面八方瘋長,光芒從裂縫中湧進來,不是刺目的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
整個解構空間發出巨大的哀鳴,像一頭走到了盡頭的巨獸,正在分崩離析。
殷血立馬飛到林默的肩頭。
林默站在原地,黑劍回鞘,看著高陽的身體被坍塌的白光一點點吞沒,面無表情,只是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結束了。」
……
裂縫之外,役土層的浮島上,大頭龜正縮在一塊灰岩後,抬頭望著那道隔斷天地的黑色裂口。
它那雙黑豆眼一眨不眨,像要把那片已經停止蔓延的虛無看穿。
過了許久,它搖搖頭,聲音又輕又慢,帶著幾分說不清是惋惜還是認命的嘆息。
「我記得那傢伙叫林默吧。能把高陽逼到這份上,確實不容易。」
它慢慢把腦袋往殼裡縮了半寸,又補了一句。
「但他不是預言中的人,不可能贏的。」
說完,它轉過笨重的身子,往遠處爬去。
裂縫之下,先遣隊和神界殘軍原本已經退到傳送點邊緣。
何遠踩在地上,破掉的鞋子裡全是泥沙,正用嘶啞的嗓子清點人數。
白榮半跪在地上,一手按著傷口,一手還握著卷了刃的刀。
龍飛羽和西拉爾互相攙扶,聖光早已黯淡,只剩下一點溫熱的餘暉。
蘇琳靠在一尊斷柱旁,仰頭望著天空,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萊虎癱坐在那裡,飛獸躺在他腳邊,胸腹處有幾道深可見骨的裂傷。
所有人都已經筋疲力盡,像被從同一條湍流里撈出來的浮木。
忽然,大地不再震顫。
那鋪天蓋地的黑色虛無像被什麼從內部封住了,停在離他們不到百步的地方,不再蔓延。
像是一頭撲到眼前的巨獸,忽然合上了嘴。
沒有預兆,沒有巨響,只有死一般的靜。
隨後,那片黑色從邊緣開始碎成粉末,灰黑色的光點簌簌落下,像一場從世界盡頭倒卷回來的黑雪。
「停……停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聲音里還帶著抖。
接著便是大片大片的喘息和低泣。
幾個士兵膝蓋一軟,直接跪在灰燼里。
天使和半神們也不再逃了,有人癱坐在地,有人背靠著背,像剛經歷了一場噩夢。
龍飛羽和西拉爾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握得更緊。
何遠推了推破眼鏡,發現鏡片早沒了,他張了張嘴,到底沒罵出來,反而低聲道:「都愣著幹什麼……先找陛下。」
就在這時,灰黑色的雪幕深處,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他就那麼從塌陷了一半的裂縫中央,一步一步走出來。
黑袍破得不成樣子,下擺碎成一條條布片,身上到處都是被時間亂流割開的傷口。
黑劍還在腰間,劍鞘上滿是裂紋,卻仍泛著暗金色的微光。
他走得很慢,卻每一步都穩,像從時間的廢墟里走回來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