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死寂無聲。
龍椅上的天子李隆基,胸膛因壓抑的暴怒而劇烈起伏。
「傳不良帥!」
三個字,幾乎是從齒縫間一個一個碾碎了擠出來的。
大太監高力士屁滾尿流地退下。
片刻後,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
不疾不徐。
每一步的間隔,仿佛都用尺子量過,分毫不差。
一個身著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逆光走入,將自己的面容藏匿在陰影之中。
唯有一隻眼睛暴露在外,渾濁,蒼老,仿佛倒映著李唐王朝三百年的興衰。
他沒有戴那副標誌性的青銅面具。
在這位天子面前,他從不需要。
「臣,袁天罡,參見陛下。」
他聲音沙啞,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李隆基滔天的怒火瞬間一滯。
不良帥,袁天罡。
這個名字,是大唐最深層的陰影,也是最鋒利的暗刃。
「袁天罡!」
李隆基猛地從龍椅上彈起,手臂因用力而顫抖,直指殿外。
「你看到了嗎?!朕的侍郎!在朕的長安!被一個妖道當著三千金吾衛的面,屠了滿門!!」
「朕的臉!大唐的臉!都被他踩進了泥里!!」
不良帥微微躬身,聲音不起波瀾。
「臣,看到了。」
「看到?!」李隆基的理智已在崩潰邊緣,「朕要你殺了他!用不良人所有的力量,把他碎屍萬段!!」
袁天罡沉默了。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那隻無悲無喜的獨眼,注視著龍椅上暴跳如雷的君王。
那不是臣子仰望君主的眼神。
那是一個活了太久的老人,在看一個……發脾氣的後輩。
大殿內的空氣,因這詭異的注視而變得粘稠。
李隆基的怒火,竟被這沉默的目光澆得寸寸冷卻,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陛下。」
袁天罡終於開口。
「殺不了。」
「你說什麼?!」李隆基剛剛壓下的火氣再次炸開。
「臣說,殺不了。」
袁天罡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三千箭雨在他身前化作飛灰。」
「陛下,這不是武功。」
「這是仙術。」
他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鐵釘,釘進李隆基的心裡。
「您要臣……去弒神嗎?」
「弒神」二字,徹底擊潰了天子的狂怒。
他身體劇烈一晃,頹然跌坐回龍椅,眼中第一次被純粹的驚懼所占據。
「那……那該如何?!」他失神地喃喃自語,「難道就任由他在長安城,為所欲為?!」
「陛下,您是否想過,他為何而來?」袁天罡反問。
李隆基一怔。
「他殺李林甫,殺王維忠,皆起於弘農楊氏一案。」袁天罡緩緩道,「此二人,本就是國之蛀蟲。那位真人,不過是替陛下,提前掃淨了庭院。」
「你的意思是,朕還要謝他?!」李隆基覺得無比荒謬。
「不。」
袁天罡搖頭。
「臣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換個角度。」
他抬起那隻獨眼,渾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洞察人心的光。
「據臣下探查,那晚在楊家廢墟,出現的並非妖物,而是……天外來敵。」
「什麼?!」李隆基猛地瞪大眼睛。
「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袁天罡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那位沈默真人,很可能是在追索此物時,才偶然路過長安。」
「他的目標,是那些藏污納垢的罪惡,是那些『天外來敵』。」
「我大唐的蛀蟲,只是恰好撞在了他的劍刃上。」
李隆基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不是蠢人,瞬間明白了袁天罡話中那令人心悸的深意。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我們的敵人。」袁天罡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至少,現在不是。」
「他是一柄劍。」
「一柄懸在所有奸佞頭頂,不受皇權掌控的……天道之劍。」
「陛下,您需要的不是去激怒一尊神明。」
「而是,與他達成默契。」
「讓他這柄劍,為我大唐所用!」
「讓他去殺那些我們想殺,卻又不能輕易去殺的人!」
袁天罡的話,在大殿中迴響。
李隆基眼中的暴怒與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死死盯著袁天罡,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守護李氏江山數百年的老人。
「你……想怎麼做?」
袁天罡深深一揖。
「此事,交由臣來斡旋。陛下只需靜觀其變。」
「三日之內,臣會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好!」李隆基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朕,就賭你這一次!」
袁天罡的身影,無聲地融入殿內陰影,悄然退去。
只留下李隆基一人,坐在冰冷的龍椅上,眼神明滅不定。
天道之劍?
他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思索。
劍是好劍。
但不能握在自己手裡的劍,就必須想辦法……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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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化坊,小院。
皇宮裡的陰沉詭譎,被這裡的一縷煙火氣衝散。
楊玉環不知從哪找來一把破舊的掃帚,正小心翼翼地清掃著院中的落葉。
她動作生疏,卻無比認真。
院角那個破碗裡,多了一株不知名的野草,被她澆上了清水,仿佛在澆灌著劫後餘生的希望。
沈默坐在石桌旁,沒有看帳冊,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身上,為她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那瘦弱的背影,竟讓他那顆被殺戮與功力磨礪得近乎寂滅的心,泛起了一絲最細微的波瀾。
【麻煩。】
沈默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但這一次,卻沒有嘆息。
「道長。」
楊玉環停下動作,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粗茶,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
「你……累嗎?」
她小聲問,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擔憂。
累?
沈默抬起頭,看著那雙眼睛。
他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從穿越至今,他一直在奔跑,在變強,在殺戮。
疲憊,是早就被他拋棄的情緒。
可此刻,被這雙眼睛注視著,他竟真的感到了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倦意。
「不累。」
他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苦澀的茶水滑過喉嚨,留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楊玉環「哦」了一聲,低下頭,神情有些失落,又有些安心。
沈默看著她,多說了一句。
「以後,不用做這些。」
楊玉環猛地抬頭,眼圈瞬間就紅了。
「道長是嫌玉環……做得不好嗎?」
「不是。」
沈默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你的手,不是用來做這些的。」
楊玉環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那張總是淡漠如冰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說不清的溫度。
她鼻子一酸,連忙轉過身去,用袖子飛快地抹了抹眼睛。
沈默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本黑色的帳冊上。
他的指尖,划過一行行名字。
最終,停在了那個他昨天就已鎖定的目標上。
【楊國忠】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這三個字的瞬間。
嗡——!
一聲尖銳的鳴響,在他腦海深處悍然炸開!
那面古樸的鏡子,毫無徵兆地綻放出刺目的血色光芒!
鏡面之上,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出了一行扭曲的血字!
【警告:於目標『楊國忠』府邸內,偵測到高濃度『異世界』能量反應!】
【能量層級判定:】
【危險!】
沈默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