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當天下午把左右鄰居問了個遍。
王叔家第一個問的,老頭正在院裡劈柴,聽完擺擺手。
「不是我家的,我那批酸筍上個月就吃完了,哪還有剩的。」
陸行舟又問了一句,「最近有沒有看到生人往這邊來?」
王叔把斧子往木樁上一擱,想了想搖頭,「沒注意,前天早上我起得晚。」
李阿姨家也不是,她靠著門框聽完就笑了。
「那您知道巷子裡誰家最近醃過嗎?」
「沒聽說啊,這條巷子也就王大哥家愛弄這些。」
斜對門張嬸更離譜,開門的時候手上還沾著麵粉,聽到酸筍兩個字愣了兩秒。
「酸筍?就是那個酸的筍?」
陸行舟點了點頭。
「不是我家,我連怎麼醃都不知道。」
他沿著巷子從南頭走到北頭,敲了十二戶的門,每戶都搖頭。
最後他拐到巷口賣豆腐的老胡那兒。
老胡正蹲在石磨旁邊濾豆漿,胳膊上沾了一層白花花的豆渣,抬頭看了看陸行舟。
「前天早上?」
「對,前天,應該是天沒亮那會兒。」
老胡擦了把手,歪頭想了想。
「有,確實有。」
「我那天四點半就出攤了,天還沒亮,看到一個老太太從巷子東邊那個方向過來的。」
陸行舟蹲下去,跟他平視,「長什麼樣?」
「走路佝著腰,個頭矮,穿一件深藍色的棉褂子,頭上包了塊灰布巾,手裡拎著一個罈子。」
「你跟她說話了嗎?」
「沒有,我喊了一聲,她沒應,頭都沒抬。」
老胡擰了擰濾布,又補了一句。
「她在你們院門口站了好一陣子,站了得有十來分鐘,後來把罈子放在門檻旁邊,自己就走了。」
「往哪個方向走的?」
「東邊,來的方向原路回去的,走得慢,腿腳好像不太好。」
陸行舟把這些描述帶回了家。
蘇念慈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聽完,手裡正在給半夏扎辮子,動作沒停,但編到一半的辮子停了兩秒。
半夏在她腿上坐著,扭頭往上看。
「媽媽,你扯我頭髮了。」
「沒有,你別動。」
蘇念慈鬆了鬆手指,把辮子編完,用皮筋紮好。
半夏蹦下地跑開了。
院子裡又只剩下她和陸行舟。
陸行舟在她對面坐下來,胳膊擱在石桌上。
「認識?」
蘇念慈沒有馬上接話,目光落在石桌上一片格桑花的落瓣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大伯母。」
陸行舟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就是當年那個?」
「嗯。」
「你怎麼確定的?老胡說的那些特徵,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長那樣的多了。」
蘇念慈拈起那片花瓣,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捻了捻。
「酸筍的做法,用的是小箭竹,鹽放得重,罈子底下壓的是鵝卵石。」
她把花瓣鬆開,聲音很淡。
「整個鎮子上不會有第二個人這麼醃。」
陸行舟靠在椅背上,半晌才開口。
「她怎麼知道咱們住在這兒?」
「不知道。」
「那她這趟過來想幹什麼?」
蘇念慈沒回答,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陸行舟換了個方向問。
「那年在村里碰見她的事,你之前跟我提過一嘴,說她送了一碗酸菜湯?」
「對,我收了,說了句兩清。」
「之後沒聯繫過?」
「沒有。」
陸行舟看著她的側臉,斟酌了幾秒。
「你要不要去見她?」
蘇念慈把花瓣擱回桌面上。
「說了兩清就是兩清,她放下東西就走,沒留名字,說明她也知道規矩。」
她的聲音很平。
「不必再見。」
陸行舟沒再問了,站起來去收拾廚房。
當天晚上,星野和半夏都睡了,院子裡靜得只剩蛐蛐叫。
蘇念慈一個人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放著那隻陶罈子,月光照在罈子的釉面上,反出一層暗淡的光。
她伸手掀開了壇蓋。
酸味湧上來,濃郁的,帶著長時間悶在密封罐子裡特有的厚重感。
她用筷子夾了一根酸筍出來,送進嘴裡。
鹹的,酸的。
還有一股舊灶台上洗不掉也刮不淨的煙火氣。
她嚼了兩下,咽了,嘴裡那股味道散得很慢,從舌根往喉嚨深處蔓延。
五歲那年,她縮在牛棚角落裡,灶台上煮著的就是這種酸筍,大伯母用一口豁了邊的鐵鍋煮的,鹽放得多,因為鹽能防腐,醃一次吃半個月。
蘇念慈把筷子放下,蓋回壇蓋,坐了一會兒,進了屋。
第二天早上,陸行舟出門跑步回來,在院門口差點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低頭一看,門檻旁邊放著一個紙包,用牛皮紙裹了兩層,外頭拿棉線系成十字扣,包得規規矩矩。
他撿起來聞了聞,一股清涼的藥味,打開看了一眼,是一罐藥膏,顏色深褐,質地稠厚,帶著薄荷和透骨草混合的氣味。
上面沒寫名字,沒留字條。
但那個包的手法,棉線系扣的方式,他認得,是蘇念慈的。
他把紙包拿進屋擱在門廊的柜子上,扭頭看了一眼廚房方向。
蘇念慈正在灶台前煮粥,背對著他,圍裙系得整整齊齊。
陸行舟靠在門框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吭聲。
三天後,院門被人拍了三下。
蘇念慈開門,看到賣豆腐的老胡站在外面,圍裙都沒摘,手上還沾著豆渣。
「蘇老闆,那個老太太又來了。」
老胡指了指巷口的方向。
「在那頭站了小半天了,一直沒進來,我問她找誰,她也不說話。」
蘇念慈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她一個人?」
「一個人,還是上次那身衣裳,就站在拐角那兒,也不走也不動。」
「多久了?」
「我出攤的時候就看到了,少說也有一個鐘頭了。」
蘇念慈點了下頭,「知道了,謝謝老胡。」
蘇安剛從屋裡出來,聽到這話,二話沒說往巷口跑了過去。
他跑到巷子拐角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地上只剩一隻舊布鞋。
灰藍色的粗布面,鞋底磨得露出了白色的線頭,鞋幫歪著,左邊那隻,旁邊的路沿石上有一小塊擦痕。
蘇安蹲下去,把那隻鞋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
他站起身,抱著鞋往回走了幾步,停住了,回頭看了看巷口空蕩蕩的路面,再轉頭看向院門方向。
蘇念慈站在院門口。
她手裡端著一碗藥。
碗是白瓷的,藥湯是深棕色的,熱氣還在往上冒。
蘇安攥著那隻舊布鞋,看著蘇念慈手裡的碗,嘴巴張了兩下。
「姐,她腳崴了,被路過的人送醫院去了。」
蘇念慈端碗不動,眼睛看著他手裡那隻鞋。
「哪個醫院?」
蘇安愣了一下,「我沒來得及問,人已經走了。」
「鞋給我。」
蘇安把鞋遞過去,蘇念慈空著的那隻手接了,拿在手裡看了一眼。
鞋裡的布襯磨得很薄,大腳趾的位置有一塊補丁,針腳細密,縫了不止一回。
蘇安站在旁邊,聲音有點悶。
「姐,你不是說兩清了嗎?」
蘇念慈把鞋擱在門檻上,端著碗轉身。
「藥是藥膏剩的料頭煮的,倒了浪費。」
「那鞋呢?」
蘇念慈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洗乾淨放著,她還得穿。」
蘇安看著她的背影走進院子,手插在褲兜里沒動。
風把巷口路邊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
蘇念慈端碗的手沒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