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封粉紅色信封,拈在手裡翻了翻。
信封正面用漂亮的圓體字寫著一行字——「蘇安同學親啟」。
旁邊還畫了一朵小花,花瓣用紅色水彩筆塗得很用心。
陸行舟捏著信封站直身體,回頭看了蘇念慈一眼。
蘇念慈的眼淚還沒幹透,這會兒臉上已經浮起了看熱鬧的興味。
她揣著那雙虎頭鞋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坐下,順手抓了個蘋果啃著。
這是明擺著要看戲的架勢。
陸行舟把那封粉紅信封輕輕放在石桌上,拉過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下。
軍裝筆挺,腰杆筆直,兩條長腿交疊在一起,配上那張冷峻的臉。
活脫脫一個升堂審案的青天大老爺。
蘇安站在三米開外,書包耷拉在腳邊,滿地粉紅信封圍了他一圈,整個人跟被鮮花包圍的犯人一樣。
「過來站好。」
陸行舟的語氣平淡,手指敲了敲桌面。
蘇安小碎步挪過來,在石桌對面立正站好。
兩隻手背到身後,眼神飄忽,看天看地看格桑花就是不看陸行舟。
「眼睛看這邊。」
蘇安的目光被拽回來,心虛地對上陸行舟那雙寫滿「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解釋」的眼睛。
「姐夫,這事兒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什麼都沒想。」
陸行舟從桌上拿起那封信封,慢條斯理地晃了晃。
「我只是想問問,十五封粉紅色的信,擠在你書包里,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家裡人說?」
蘇安急了。
「不是十五封,是十三封!有兩封是重複寄的!」
「哦,這麼說你還數過。」
蘇安咬了咬牙,一臉冤枉。
「那能不數嗎?每天課桌抽屜里塞三四封,我都快沒地方放課本了!」
蘇念慈在旁邊咬了口蘋果,嚼得嘎嘣脆。
「安安,你不會是擱學校當了萬人迷吧?」
「姐!你別火上澆油!」
陸行舟抬手制止了蘇安的抗議,拿起信封捏住兩端,做了個要拆的動作。
蘇安頓時炸毛了。
「別拆!那不是你想的那種信!」
「你知道我想的是哪種?」
「我,你,就是——」
蘇安被堵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陸行舟看著他那副又急又窘的樣子,嘴角其實已經有了弧度,但臉上繃得嚴嚴實實沒讓它翹起來。
他把信封遞了回去。
「自己拆,自己念,當著你姐的面。」
蘇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陸行舟那眼神明擺著——你要不念,我來念。
蘇安一把搶過信封,手指哆嗦著撕開口子,抽出裡面折成愛心形狀的信紙。
他把信紙展開,清了清嗓子,紅著臉念了出來。
「蘇安同學你好,我是隔壁樓502的趙小曼。我家那台紅星牌半導體收音機最近只能收到一個台,而且有很大的電流聲。聽說你是咱大院裡最會修電器的,能不能幫我看看?周末有時間的話我拿過來找你,謝謝啦。附贈一顆大白兔奶糖表示感謝。」
信紙底下果然粘著一顆扁了的大白兔奶糖。
蘇念慈啃蘋果的動作頓了一拍。
陸行舟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秒。
「再拆一封。」
蘇安憋著一口氣又撕開第二封。
「蘇安同學,我爸說你畫的航模圖紙比工廠里的技術員都標準。他們單位正在組裝一批教學模型,差一個機翼的結構圖。能不能請你幫忙畫一張?報酬是兩本連環畫,品種任選。」
第三封。
「蘇安哥哥,我們班手工課要做船模,老師說你上次做的那個潛水艇模型拿了全區第一名。你能教教我嗎?我可以拿我媽做的紅豆糕來換。」
第四封。
「蘇同學,你之前幫我修好的鬧鐘又壞了,這次是發條的問題。方便再看一下嗎?我多給你兩顆水果糖。」
蘇安一口氣念了七八封,每一封都是同樣的套路——修這修那,畫這畫那,求技術支援。
區別只在於報酬從大白兔奶糖升級到了紅豆糕再升級到了連環畫冊。
沒有一封是情書。
蘇安把最後一封信紙拍在桌上,委屈得鼻子都紅了。
「看到了吧!全是找我幹活的!」
「一個個的,收音機壞了找我,鬧鐘壞了找我,連縫紉機的腳踏板不靈了都來找我!」
「我是人,不是修理鋪!」
林文君不知道什麼時候端著一盤瓜子站到了門口,聽到這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蘇念慈也繃不住了,蘋果差點從手裡滾出去。
只有陸行舟還端坐在椅子上,臉繃得嚴肅。
但他那雙眼睛裡分明已經憋出了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一本正經。
「所以你的意思是,全大院的小姑娘找你,都是為了修收音機。」
「對!」
「沒有一個是沖你這張臉來的?」
蘇安漲紅了臉,大聲回答。
「女孩子只會影響我畫圖紙的速度!」
這句話一出口,滿院子的人全炸了。
蘇念慈笑得靠在石桌上直喘氣,陸行舟也終於繃不住了,嘴角翹了起來。
林文君的瓜子殼噴了一地。
蘇安梗著脖子站在原地,滿臉寫著「你們笑吧,笑完了我還得回去修收音機」的悲壯。
陸行舟站起身,走過去拍了拍蘇安的肩膀。
「行了,別委屈了。修收音機是正事,比早戀強。」
蘇安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會早戀,太耽誤工夫了。」
蘇念慈走過來給他理了理衣領,忍著笑說。
「安安,你以後要是遇到一個姑娘,找你不是為了修東西的,你再跟姐說。」
「不可能有那種人。我認識的姑娘家裡全有東西要修。」
陸行舟和蘇念慈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這孩子沒救了」四個字。
笑聲還沒完全散盡。
院門又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這次推門的動作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意思。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前面那個是雷鳴。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但他那張永遠板著的國字臉上,這會兒居然泛著紅。
紅到連耳根子都是熱的。
他身後跟著林文君。
不對。
是他牽著林文君。
兩個人十指交扣,誰也沒鬆手。
林文君低著頭,臉上的紅暈比雷鳴還誇張。
蘇念慈的蘋果核還沒扔,看到這一幕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陸行舟挑了挑眉。
蘇安張著嘴,腦袋在雷鳴和林文君之間轉了三個來回,然後發出了靈魂拷問。
「你們倆什麼時候搞到一起的?」
雷鳴被這話噎了一下,臉更紅了。
他沒有回答蘇安的問題,大步走到石桌跟前,從中山裝內兜里掏出一個大紅色的硬殼本子。
啪!
結結實實拍在了桌面上。
紅色封面上印著燙金的龍鳳呈祥圖案,下面四個大字——
結婚請柬。
全院又安靜了。
雷鳴站在桌前,挺胸抬頭,聲如洪鐘。
「嫂子,隊長。」
「下個月初八。」
「我和文君,結婚。」
「請你們來喝喜酒。」
他說這話的時候,背脊挺得比站軍姿還直,但牽著林文君的那隻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