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三個字一出口,林文君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她太清楚這個女人當年幹過什麼事。
霸占孤兒的家產,動輒打罵,要把念慈賣給人販子換彩禮。
哪一條拎出來都夠蹲大牢的。
」你怎麼找到這的?」林文君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老婦人縮了縮脖子,佝僂的背彎得更低了。
」打聽了好多人,走了兩天,換了三趟車,又走了幾十里山路。」
」我不是來要東西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的粗瓷碗晃了一下,有幾滴酸湯灑在了她粗糙的手背上,她也沒擦。
陸行舟擋在門口沒動,他認出了這個名字。
蘇念慈跟他提起過往事時,從未刻意渲染仇恨,可那些平靜到沒有起伏的描述,反而讓他聽得渾身發冷。
牛棚,巴掌,人販子。
每一個詞都刺眼得很。
他的目光掃向老婦人手裡的碗,語氣平直。
」這是什麼。」
」酸菜湯。」老婦人的聲音抖得厲害。
」衛國小時候最愛喝的酸菜湯,是他媽在世時教我醃的老配方,幾十年沒變過。」
」我聽說念慈懷了孩子,孕吐吃不下東西,就熬了這碗送來。」
林文君冷笑了一聲。
」當年你恨不得把念慈餓死在牛棚里,現在倒送起湯來了?這是良心發現還是覺得念慈發達了,想來沾光?」
老婦人的身體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顫了一下。
碗差點脫手摔在地上。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了門檻外的台階上。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不是來沾光的!」
老婦人的聲音嘶啞,話說到一半就抽噎起來。
」我知道我當年做的那些事,畜生都不如。」
」念慈她爹媽剛走,我就霸了人家的房子,欺負人家的孩子,我不是人。」
」這幾年我遭了報應了,兒子跑了,老頭子也死了,我一個人守著那間破屋,夜夜做噩夢。」
」夢見衛國站在我床頭看我,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那眼神,溫溫和和的,比他罵我一頓還讓我難受。」
淚水順著她那張皺紋密布的臉往下淌,混著灰塵變成了灰色的水漬。
」我不求念慈原諒我,我知道那些事沒法原諒。」
」我就想把這碗湯送到,衛國小時候喝這個湯能吃下三碗飯,興許念慈也能受用。」
」送完我就走,這輩子再不登門。」
院門口圍了幾個人,蘇安也聞聲出來了。
他站在陸行舟身後,雙手攥成拳,嘴唇抿得死緊。
他雖然不是蘇念慈的親弟弟,但當年念慈帶著他逃出來的時候,這個女人可沒少給他們添堵。
林文君看向陸行舟的側臉,意思很明顯——趕還是不趕。
陸行舟沒有立刻表態。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酸菜湯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側過身,看向身後的方向。
蘇念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走廊盡頭。
她靠著牆壁,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棉質家居服,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
顯然,門口的對話她全聽見了。
陸行舟看向她的目光在問——你說了算。
蘇念慈慢慢走到門口。
跪在地上的老婦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和蘇念慈對上了視線。
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堆滿了惶恐和卑微。
」念慈。」
蘇念慈看著她。
看著這張比記憶里老了十歲不止的臉,看著那雙曾經扇過自己耳光的手現在粗糙得像樹皮,指關節變形腫大,全是乾裂的凍瘡疤痕。
蘇念慈沒有開口叫她起來。
也沒有冷嘲熱諷。
熱氣撲在臉上,酸菜特有的醃製味道鑽進鼻腔。
酸。
很酸。
酸得她口腔里泛起了唾液,胃裡那種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居然被這股酸味壓了下去。
蘇念慈端著碗,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湯水滑過喉嚨,落進胃裡。
沒有翻湧,沒有排斥。
她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第四口。
一碗湯,她喝了大半。
全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林文君不敢相信地張了張嘴。
陸行舟在廚房裡折騰了一整天,什麼花樣都試過了,蘇念慈一口都留不住。
這碗不知道用什麼鄉下土法子醃出來的酸菜湯,她居然喝得下去。
蘇念慈放下碗,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
她低頭看著跪在台階上的老婦人,眼神依舊平靜。
」大伯母,地上涼,起來吧。」
老婦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蘇念慈會說這句話,眼淚流得更凶了。
但蘇念慈沒有去扶她。
她只是平靜地站在那,等老婦人自己撐著膝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當年的事,我不會忘。」
蘇念慈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楚。
」但我也不會記一輩子。」
」你走吧,過往兩清,互不打擾。」
老婦人咬著嘴唇拼命點頭,混濁的淚順著下巴往下掉。
她沒有多說一句乞求原諒的話,轉過身要走。
腳步挪了兩步,忽然又停住了。
她哆嗦著伸手探進貼身棉襖的內兜里,摸索了好一陣子,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
盒子表面的漆早就被磨光了,鐵皮邊緣有明顯被泥土腐蝕過的痕跡。
她雙手捧著鐵盒,轉過身,遞到蘇念慈面前。
」念慈,這是當年,當年你爸媽出事之後,我在牛棚底下翻地基的時候挖出來的。」
蘇念慈的目光落在那個鐵盒上。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林文君和蘇安也看到了那個盒子,面面相覷。
老婦人把盒子往前推了推,嗓音暗啞。
」那時候我只顧著翻家當找值錢的東西,翻到這個鐵盒子打不開,就扔牆角了。」
」這兩年我翻出來想起這事,拿鐵錘砸了半天也沒砸開,鎖頭像是用什麼特殊材料焊死的。」
」我尋思,你爸專門埋在地基底下的東西,肯定不是給我的。」
」念慈,這是你爸留給你的。」
蘇念慈接過鐵盒。
入手的瞬間,她的指尖微微一顫。
盒子很沉,沉得超出了這個體積應有的重量。
她的拇指在盒蓋的邊緣摸索了一圈,摸到了一個極小的、凹進去的圓形觸點。
那個觸點的位置,恰好是食指自然握持時會按到的地方。
蘇念慈的呼吸停頓了半拍。
她認得這種設計。
這是只有她父親才會用的加密方式——生物密碼鎖。
只有蘇家人的指紋才能打開。
陸行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變化,走上前一步。
」念念?」
蘇念慈抬起頭,目光從鐵盒上移開,看向已經轉身走到院門外的老婦人那道佝僂的背影。
她沒有叫住她。
目送著那道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小巷盡頭。
然後,她低下頭,將拇指按在了那個圓形觸點上。
」咔。」
一聲輕微的機械聲從盒內傳出,鎖扣彈開了一條縫。
陸行舟、林文君、蘇安三個人同時圍了過來。
蘇念慈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盒蓋。
盒子裡面鋪著一層發黃的油紙,油紙包著的東西不多——
一封信。
一張黑白照片。
還有一枚被磨得光亮的銅紐扣。
蘇念慈拿起那張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是她父親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工整到像印刷體的筆跡。
只有一行字。
蘇念慈的手指抖了起來。
陸行舟摟住她的肩膀,低頭看向那行字。
他的瞳孔驟縮。
照片背面寫的是——
」念念,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打開這封信,去找照片裡的人。他會告訴你,蠍子最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