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站在那片混沌色的虛空中,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修長而有力的手,指節分明,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金色的血管脈絡——真實的、鮮活的、屬於他自己的手。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那股久違的「肉身」觸感。空氣流過指縫的微涼,法則紋路在皮膚表面輕輕顫動的酥麻,甚至是指尖微微發麻的血液循環感——這些對於普通生靈來說習以為常的感受,對於他而言,卻已經隔了無數個元會。
「我……自由了。」
鴻鈞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這片他曾經掌控了無數元會的天道核心,眼中閃過一絲恍惚。曾經,他就是這片空間的主宰,是洪荒天道的代言人,是高高在上的道祖。但如今,他卻以一個普通人的聖人八重天,身份站在這裡,感受著這片空間對他的那種若有若無的排斥——他已經不再是天道的一部分了。
「感覺如何?」玄寶雙手抱胸,笑眯眯地看著他。
鴻鈞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很奇怪。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又像是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習慣就好。」玄寶聳了聳肩,「自由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嘛。再說了,你失去的只是一副枷鎖,得到的卻是無限的可能——這筆買賣,不虧。」
鴻鈞看著他,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你是會安慰人的,下次別安慰了。」
「那是,我可是專業的。」玄寶嘿嘿一笑,然後話鋒一轉,「不過師祖,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他話音未落,一道灰色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兩人身邊。那身影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面容與玄寶有七八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玄寶給人的感覺是懶散中帶著鋒芒,而這道身影則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深邃、不帶一絲情緒波動。
天道分身。
鴻鈞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能感覺到,眼前這道身影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他全盛時期還要強大——九重天,而且是那種已經完全穩固、與洪荒天道融為一體的九重天。更讓他心驚的是,他能感覺到,整個洪荒天道的運轉,都在隨著這道身影的呼吸而律動,仿佛這道身影本身就是天道的化身。
「師祖,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天道分身。」玄寶拍了拍天道分身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一位老朋友,「如今洪荒天道的實際掌控者。」
鴻鈞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在他與那魔神殘念糾纏的無數元會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他對天道的掌控權。那股力量起初很微弱,微弱到他幾乎不在意;但它成長的速度卻快得驚人,快到當他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無力回天。
而那股力量的主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你早就計劃好了,對吧?」鴻鈞看向玄寶,聲音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從我第一次注意到你開始,你就在布局。」
「也不算很早吧。」玄寶撓了撓頭,難得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表情,「也就是從我開始掌控洪荒天道的時候,才動了這個念頭。畢竟——您老人家跟那魔神殘念糾纏了那麼久,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出岔子?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鴻鈞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玄寶說得有道理。若不是玄寶在關鍵時刻接管了天道,恐怕洪荒早已在他與魔神殘念的爭鬥中分崩離析。從這個角度來說,玄寶不僅沒有對不起他,反而是拯救了自己的恩人。
但道理歸道理,情感歸情感。任誰被奪走了掌控無數元會的權柄,心裡都不會太好受。
「罷了。」鴻鈞長長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釋然,「這天道掌控權,本就不是我的。如今交還給更適合的人,也算有能力者居之。」
他抬起手,眉心處亮起一道紫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最終化作一枚拳頭大小的紫金色符文,從他的眉心緩緩飄出。符文表面流轉著無數道玄奧的紋路,散發出一種浩瀚而威嚴的氣息——那是他掌控天道無數元會凝聚的權柄印記,是洪荒天道掌控者的象徵。
紫金色的符文懸浮在虛空中,微微震顫著,仿佛在發出無聲的悲鳴。鴻鈞看著那枚符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不舍,有釋然,還有一絲淡淡的惆悵。但他沒有猶豫,伸手輕輕一推,那枚符文便緩緩飄向天道分身。
天道分身沒有客氣,伸手接住那枚符文。紫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轉了片刻,然後如同融化般滲入他的體內。他的氣息在這一刻猛然暴漲——原本就已經是九重天的修為,在融合了鴻鈞的權柄印記之後,變得更加深邃、更加浩瀚。整個洪荒天道的運轉,在這一刻都仿佛變得更加順暢、更加和諧,仿佛終於找到了真正的主心骨。
鴻鈞看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玄寶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鴻,別難過。你雖然失去了天道的掌控權,但你得到了一具完美的肉身,得到了自由。而且——」
玄寶頓了頓,咧嘴一笑:「你也不是無事可做。洪荒這麼大,總有一些需要你這位老前輩出面的地方。比如說,指點一下那些新晉的聖人,或者幫我鎮鎮場子什麼的。」
鴻鈞:……
好好好怎麼玩是吧,天道掌控權沒給的時候叫我師祖,剛給就叫我老鴻是吧。
鴻鈞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起來,「打不過你,你說的都對。」
然而,就在鴻鈞已經開始規劃自己美好的退休生活時。
玄寶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不過嘛,老鴻,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鴻鈞眉頭微微一挑:「你說。」
「你看啊,您是道祖,對吧?」玄寶掰著手指頭數道,「您是洪荒公認的道祖,是萬道之源流,是無數修士心目中的至高存在。您這一身本事,這一肚子學問,要是就這麼退休了那多可惜啊!」
鴻鈞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
玄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您叫道祖,總不能白叫吧?如今洪荒百廢待興,三十六位聖人雖然數量可觀,但大多數都是剛突破不久,對法則的領悟還停留在比較淺薄的層面。您老人家若是能開壇講道,指點一下那些新晉聖人,甚至是對那些准聖巔峰的修士點撥一二,那對洪荒的整體實力提升,將是不可估量的助力。」
鴻鈞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玄寶說得有道理。他雖然失去了天道掌控權,但無數元會積累的修煉經驗和法則感悟,並不會因此而消失。這些經驗若是能傳承下去,對洪荒的後輩修士來說,確實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但他還是有些不甘心。好不容易卸下了擔子,還沒享受幾天清閒日子。
「我可以拒絕嗎?」鴻鈞試探性地問道。
「當然可以。」玄寶攤了攤手,笑得一臉無害,「您老人家想退休,我總不能綁著您去講道吧?只不過——」
鴻鈞剛想開口說「只不過什麼」,就看到玄寶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的符文,通體呈混沌色,表面流轉著無數道玄奧的紋路。那些紋路每一條都蘊含著一種法則的極致奧義,三千條紋路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超越混沌的力量。符文出現的瞬間,整個天道核心空間都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原本無序流動的法則亂流,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了一般,變得溫順而有序。
鴻鈞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這是……盤古的氣息?!」
「沒錯。」玄寶將符文托在掌心,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展示一件剛淘來的小玩意兒,「盤古留下的力之法則感悟。」
鴻鈞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枚符文,再也移不開了。他能感覺到,那枚符文中蘊含著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法則力量。
力之法則。
那是盤古能夠以一己之力斬殺無數混沌魔神、開闢整個洪荒的根本所在。那是連他這位掌控了造化玉碟碎片、領悟了無數法則的自己,都未曾觸摸到的境界。
「你……你想用這個來誘惑我?」鴻鈞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艱難地將目光從那枚符文上移開,看向玄寶。
玄寶不語,只是的一味的把玩。
鴻鈞的目光在那枚混沌色的符文上凝固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他的眼神中,有掙扎,有渴望,有猶豫,最終——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贏了。」
鴻鈞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枚符文,而是將它輕輕推回玄寶面前:「參悟一千年,不夠。我要三千年。」
玄寶眉頭一挑:「三千年?老鴻,你這胃口不小啊。」
「盤古的力之法則,那可是力之法則。」鴻鈞的目光平靜而深邃,「一千年,我連門檻都摸不到,三千年到時候不管我領沒領悟,我都會安安分分的去講道。」
玄寶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鴻鈞這番話打動了他。洪荒如今雖然聖人數量眾多,但除了三清,女媧,后土和自己,其餘聖人對法則的領悟確實還停留在比較淺薄的層面。鴻鈞別的不說,傳道應該還是不可以的,往後就能源源不斷的為洪荒培養高端戰力,這筆買賣,確實不虧。
「成交。」
玄寶將那枚盤古符文拋向鴻鈞時,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鴻鈞雙手接過符文,神色肅穆如獲至寶。他能感受到符文中那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法則波動——力之法則,那是盤古能夠以一己之力斬殺無數混沌魔神、開闢整個洪荒的根本所在。他深吸一口氣,將符文小心翼翼地貼在眉心,神識沉入其中。
然後,他愣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
鴻鈞睜開眼,臉上的表情從肅穆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愕然,從愕然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仿佛吃了蒼蠅一般的微妙神情。
「這符文……需要三千法則作為根基才能參悟?」鴻鈞的聲音有些乾澀。
「對啊。」玄寶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說道,「力之法則本來就是調和三千法則的催化劑嘛。你不懂三千法則,怎麼領悟力之法則?」
鴻鈞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枚散發著誘人光芒的符文,又抬頭看了看玄寶那張無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你早就知道?」鴻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知道什麼?」玄寶眨了眨眼,一臉純潔。
「知道我參悟不了!」
「哎呀,怎麼能說參悟不了呢?」玄寶擺了擺手,笑眯眯地說道,「三千年時間,您可以先從三千法則的基礎開始學起嘛。以您的資質,三千年學會三千法則的入門,應該……大概……也許……有可能吧?」
鴻鈞:「……」
他突然很想把這枚符文砸回玄寶臉上。但理智告訴他,這符文確實是真貨,力之法則也確實是盤古留下的至高傳承。只不過,想要參悟它,需要先掌握三千法則——而三千法則的修行,別說三千年,就是三萬年、三十萬年,也未必能入門。
「你這是空手套白狼。」鴻鈞咬著牙說道。
「怎麼能叫空手套白狼呢?」玄寶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可是把盤古的力之法則感悟都給您了。您參悟不了,那是您自己的問題,不能怪我啊。」
鴻鈞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活了無數元會,見過無數大風大浪,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後輩用這種方式拿捏。但偏偏對方拿出的籌碼是真貨,他就算知道是坑,也只能捏著鼻子往裡跳。
「……三千年後,我會準時開壇講道。」鴻鈞收起符文,面無表情地說道,「但這三千年內,你不許打擾我參悟。」
「沒問題。」玄寶爽快地答應了,「您慢慢參悟,不著急。」
鴻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蕭索,又有些倔強——就像一個明知被騙卻依然不肯認輸的老頭,非要證明自己能從那枚符文里榨出點什麼東西來。
玄寶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