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港島還浸在年節的餘溫里。
清晨,淺水灣的霧氣散得比往常晚一些,繞在半山的樹冠間,被初升的太陽照出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霍大亨的莊園坐落在南麓,鐵藝大門兩側應景地掛上了兩盞紅燈籠,門柱上貼著他親自寫的春聯,墨跡飽滿,筆力蒼勁。
由於今日大家早早約好要登門拜訪,因此霍大亨一大早就親自站在門口迎賓。他穿了一身棗紅的唐裝,精神矍鑠,遠遠瞅見陸晨的車隊駛來,臉上立刻洋溢起開懷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
車隊停在主樓的噴泉處,隨後中間的車門被推開。
陸晨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顯得隨性而休閒,下車後他轉身從車裡接出阮梅,阮梅穿了一件絳紫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白色短披肩,長發挽成髻,在晨光里溫婉得像一幅舊畫。
最後小陸謙也跟著跳下了車,小傢伙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羽絨馬甲,裡面是一件印著小恐龍的毛衣,一落地就開始四處張望,目光在莊園門口的燈籠和彩帶上流連,露出一種小孩在過年時特有的、按捺不住的雀躍。
緊接著,索菲亞和阮文也帶著孩子從第二輛車裡下來了——她們倆是除夕夜趕回來的。每逢農曆新春,陸家在海外的女眷們便會紛紛趕回港島,也算是一年一度難得的闔家團圓。
已經兩歲半的吉瑪正趴在索菲亞肩頭,她今天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張白嫩的小臉,灰藍色的眼睛在帽檐下滴溜溜地轉著。
剛被放到地上,她的小手就攥緊了索菲亞的大衣下擺,怯生生地打量著周圍陌生的環境和幾個站在門口的大人。
」霍老!」陸晨笑著上前抱拳拱手,」給您拜年了!新年大吉,萬事如意!」
」好!新年好!」霍大亨哈哈大笑,一把握住陸晨的手,」這園子也就今天你們來了才算熱鬧!來來來,快請進!」
小陸謙很有禮貌地鞠了一躬:「霍爺爺新年好,祝您壽比南山。」
小陸謙也很有禮貌地鞠了一躬,奶聲奶氣道:「霍爺爺新年好,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霍大亨被這一句話哄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彎腰摸了摸他的頭,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好好好,霍爺爺今年就全靠謙仔這句好話撐著嘍。」
正寒暄著,趙蒙生、李樹堂、何賭王、包船王、馬大亨、郭糖王等人也先後抵達,甚至就連簡奧偉都帶著歐詠恩來了。
前段時間的深交與考察下來,陸晨對簡奧偉愈發的滿意,正好簡奧偉也早就對鬼佬在港島的傲慢與陰損不滿已久,於是雙方一拍即合,簡奧偉順勢加入了紅色同盟,也因此此次接收了邀請。
眾人寒暄著往主樓里走,後方的吉瑪被索菲亞牽著,大眼神盯著陸謙,忽然咿咿呀呀地叫了起來。
小陸謙本來已經跟著阮梅走進大廳了,聽到身後的動靜立馬掉頭跑到吉瑪面前,蹲下身伸出雙手:「吉瑪,來,哥哥抱。」
吉瑪看著他,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果斷鬆開了媽媽的手,搖搖晃晃地撲進陸謙懷裡。小陸謙拒絕了阮梅的幫助,有些吃力地抱起妹妹往高高的台階上走去。
跟在後面的索菲亞見狀和好閨蜜阮梅相視一笑,跟著走進了主樓。
……
午餐安排在二樓的大餐廳里。
桌上鋪著深紅色的桌布,碗碟是定製的青花瓷,每張椅子都罩著暗紅色的絲絨椅套。
過年嘛,後廚準備的自然是地道純正的港島年味佳肴——清蒸東星斑、白切雞、獅子頭、髮菜蚝豉、紅燒鮑魚肉,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盆菜。此外,桌上還擺著幾碟油角、煎堆、年糕等零食,照顧了小輩們的口味。
嘉嘉和歐詠恩一進門就同時看見了小陸謙。
「謙哥哥!」
嘉嘉率先歡呼了一聲,從韓秀蘭身邊跑過去,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歐詠恩也連忙鬆開了簡奧偉的手,比嘉嘉慢了兩步跑到了陸謙面前。
她們倆都面帶笑容,期待地望著陸謙,準備迎接這個久別重逢的擁抱。
奈何小陸謙懷裡正抱著吉瑪,他只好朝嘉嘉和歐詠恩笑了一下:「嘉嘉,詠恩,新年好!」
然後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吉瑪:「吉瑪,這是嘉嘉姐姐,這是詠恩姐姐。」
吉瑪抬起小腦瓜,看了看面前那兩個熱情洋溢的小女孩,接著出乎意料地又把臉埋回陸謙的肩膀里,小手緊緊的攥著他的毛衣。
嘉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謙哥哥,她是——」
「我妹妹,吉瑪。」小陸謙自豪地介紹道。
嘉嘉這才拍著小胸脯長舒一口氣,笑著走上前想伸手摸摸吉瑪的帽子:「妹妹好——」
「不要!」
不料吉瑪突然轉過頭大喊了一聲,聲音清脆而響亮。
她的小手從陸謙的毛衣上鬆開,轉而緊緊摟住陸謙的脖子,整個人貼在他身上,像是要把自己粘在他懷裡。
嘉嘉的小手尷尬地僵在了半空中,歐詠恩也立馬停下了腳步,兩個小女孩對視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吉瑪,不可以這樣,」索菲亞走過來,蹲下身,輕聲對吉瑪說,「兩個姐姐是哥哥的好朋友,你要有禮貌。」
吉瑪繼續把小臉死死埋在陸謙肩上,悶聲悶氣地用意呆利語嘟囔了一句什麼。
索菲亞無奈地笑了笑,起身把小傢伙接了過去,放進了專屬的幼兒餐椅里,對嘉嘉和歐詠恩說:「她還不怎麼會說中文,跟你們還不熟,過一會兒就好了。」
陸謙也幫忙解釋道:「對啊,我妹妹平時都在意呆利,剛回港島有一點怕生。」
「這樣啊,」嘉嘉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沒關係的,等會兒吃完飯我多陪她玩遊戲,她肯定就不害怕我了!」
「嘉嘉你真聰明!」歐詠恩見嘉嘉一下子就想到了解決辦法,小臉上滿是崇拜,誇得嘉嘉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眾人也按次序落座。
「來,謙仔,嘗嘗霍爺爺家大廚做的獅子頭。」霍大亨親自夾了一個放在小陸謙碗裡。
「謝謝霍爺爺,」小陸謙夾起獅子頭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霍大亨笑呵呵地看著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補充營養。」
嘉嘉見狀也有樣學樣地夾起一塊白切雞放到陸謙碗裡:「謙哥哥,你吃這個,這個也很好吃的!」
「謝謝嘉嘉。」陸謙夾起咬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咽下去,歐詠恩也默默地把一塊蜜汁火方夾到了他碗裡,然後飛快地收回筷子,耳根有點紅。
「也謝謝詠恩。」陸謙朝她笑了笑。
歐詠恩連忙低下頭,嘴角卻不自覺地悄悄翹了起來。
一旁坐在幼童座椅里的吉瑪看完了全過程,忽然伸出小手,指著陸謙碗裡的菜,用意呆利語說:「Anche io voglio mangiare quella carne dolce!(我也要吃那個甜甜的肉!)」
「好好好,」陸謙夾起一塊火方,想放到加碼的小碗裡,結果小傢伙卻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把他往自己這邊拉。
「我要哥哥餵我。」吉瑪嘟著小嘴說道。
小陸謙拿她沒辦法,只能小心翼翼地把火方送到吉瑪嘴邊。加碼張嘴咬了一口,含在嘴裡嚼了嚼,然後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像一隻偷吃到了小魚乾的貓。
嘉嘉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小嘴微微撅了一下,但很快又壓平了。歐詠恩則疑惑地撓撓頭,完全搞不懂這個像洋娃娃一樣好看的小妹妹為什麼對自己有這麼大的敵意。
在座的一眾大人將這幾個小傢伙的暗中較勁看在眼裡,強忍著沒笑出聲來。
……
午宴過後,眷們帶著幾個小傢伙去了樓下愜意奢華的陽光沙龍區喝茶聊天,而陸晨他們則是在霍大亨的帶領下,沿著走廊來到莊園東側的會議室。
進入會議室,霍大亨在主位坐下,其餘人分坐兩側。在侍者清場並關緊防音大門後,所有人的神色瞬間褪去了剛才的輕鬆,多出了幾分凝重與嚴肅。
」諸位,」陸晨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溫雅,「今日借著新年聚餐的機會,除了給各位長輩拜年外,主要是有一件好消息要通報大家。」
「倫敦方面已經鬆口了,政治部將在1992年之前完成裁撤。」
此話一出,包船王臉上漾開一層笑意:「好事,這是大好事啊,終於是除掉了港島的一個毒瘤啊。」
眾人對於政治部早就厭惡已久。講白了,這玩意兒就是一個凌駕於法律與公開監督之上的「秘密警察組織」,從成立那天起就是專門為了見不得光的勾當服務的。這些年下來,政治部打著國家安全的旗號,監控愛國人士、滲透工會、秘密關押和審訊不同意見者,甚至還在摩星嶺設立了凶名赫赫的集中營——「白屋」。
「確實是天大的好事,」李樹堂也是神色複雜地嘆了一口氣,「這些年在港島,不知有多少同胞被這群鬼佬搞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也就是後來紅色同盟組建,再加上諸位幫我坐上了警務處長的位子,這才一步步將他們的囂張氣焰給壓制了下去。」
「呵,即便這樣,這群惡狗還是時不時的要竄出來搞點事,」霍大亨用拐杖輕輕頓了一下地板:「尤其是這次白石營事件,要不是政治部在後面推波助瀾,哪些難民怎麼可能鬧出那麼大的動靜?這個機構不裁,港島就一天安生不了。」
「但是,」陸晨話鋒一轉,「日不過那邊也不是無條件答應的。他們提出了一個要求——政治部的核心機密檔案全部被認定為『軍方財產』,後續會由軍用艦艇運回倫敦永久封存。」
范偉立聞言眉頭緊皺:「……這是不想讓人知道他們這些年幹了哪些缺德事啊。」
「不,遮醜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為了讓那些跟他們合作過的人安心,」李樹堂接過話頭。
「那些檔案里記錄了大量MI5在港島發展的線人、合作對象、甚至是一些被他們收買了的港島本地勢力。一旦檔案被公開,這群漢奸餘孽就會瞬間暴露,鬼佬也會徹底失去在港島的情報根基。」
「沒錯,所以他們說什麼也要把檔案運回去,」陸晨點點頭,「既是為了保護那些餘孽,也是為了安撫那些盟友。告訴那些人:放心,你們的事都在我們手裡攥著,不會被查出來。」
」行了,不管怎麼說,總體上還是好的」,馬大亨端起茶喝了一口,」沒了政治部這根刺,鬼佬以後想在港島動什麼手腳,就更加不方便了。」
」正是這個理。」陸晨笑著表示贊同。
「那那些工作人員會怎麼處理?」
「大部分會解散或加入保安部,」陸晨說,「少部分核心人員會返回日不過本土。」
「說到這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沒說話的何賭王突然好奇的開口,「政治部裁撤之後,那它原來負責的那些職能誰來接?」
「回歸之後北邊會有專門的機構來負責國家安全方面的工作,」趙蒙生解釋道,「在此之前,港島警隊和相關部門的權限會逐步承接,過渡期由李sir這邊協調。」
李樹堂點了點頭:「警隊已經準備好了。政治部撤走之後,我們會在立馬完成職能銜接,不會讓港島的安全出現真空。」
霍大亨端起茶杯,朝眾人舉了舉:「總之,掃平了這個禍害,以後港島的天也會更藍一些了。」
眾人也發自內心的笑了起來,紛紛跟著舉起茶杯,清脆的碰撞聲在會議室內久久迴蕩。
……
談完了政治,話題自然而然的就轉到了生意上。
「各位,關於東瀛股市,」陸晨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今年大家要動一動了。」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嚴肅了起來。
容不得他們不重視——畢竟自1986年起,在陸晨的統籌與引導下,他們陸陸續續通過山吹資管往東瀛投了超過百億美金的資金。
短短几年狂飆猛進下來,他們的資產翻了數倍乃至十幾倍,每家每戶都賺得盆滿缽滿。
「根據我做的模型推測,東瀛的日經指數會在今年年底左右達到頂峰。之後會維持一段時間的高位震盪,然後——崩盤。」
何賭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驚異道:「崩盤?」
「嗯,力度不會比87年美股黑色星期一小,」陸晨說,「因為這次不是股市的單獨調整,而是東瀛整個經濟體系的泡沫破裂——股市、樓市、信貸、匯率,全部都會被波及。」
「消息靠譜嗎?」包船王追問。
「當然,或者說,其實早有預兆了,」陸晨分析道,「東瀛現在的資產價格已經嚴重偏離了實際經濟基本面,東經一個皇居附近的土地價格就能買下整個加利福尼亞——這已經不是投資了,這是投機泡沫。」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霍大亨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些不舍:「你是說,我們在東瀛的盤要開始收了?」
「對,而且必須提前布局,」陸晨說,「我們現在在那邊的盤子太大了,如果等到泡沫開始破裂的時候再撤,到時候恐慌性拋售會把我們自己也埋進去。」
事實上,紅色同盟的資金其實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大頭是陸晨通過高桌集團和錢寧資本投入的那三百億美金,如今算下來已經翻了一倍多。如果不提前有計劃地拋售,很容易砸盤。
「我打算從今年年底開始,分批減倉逐步退出,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所以要趁早打算。」
馬大亨聞言笑了一下:「說實話,這幾年在東瀛閉著眼賺錢的日子,是我做過的最輕鬆的生意。你說要撤,我心裡多少有點不捨得。」
「誰不是呢?」郭糖王也感嘆道,「我在東瀛的其中幾個倉,翻了五倍不止!這種感覺確實讓人上癮。」
「但該走的時候就得走,」霍大亨敲了敲桌子,「貪心不足蛇吞象,這個道理,我們這把年紀的人應該比誰都清楚。」
當然,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相信陸晨的眼光,只要他說東瀛會崩潰,那就絕對不會出現第二種情況。
「大家不必感到可惜,」陸晨看著眾人的表情,不禁啞然失笑,「關於從東瀛撤出來的資金,我早就為其尋好了下一個好去處。」
「哦?」何賭王聞言眼前頓時一亮,「哪裡?」
陸晨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的陽光照亮的山脊上:「某個龐大的帝國快要撐不住了……那裡頭的機會,夠咱們再吃上十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