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看著那行標題，眉頭死死擰起，心底翻湧著強烈的違和與錯愕，甚至帶著一絲不願相信的抗拒。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周卿雲憑什麼？」
「我們動用圈層人脈，能壓得全國國資大廠集體撤約，能卡死國內所有商業通路。」
「但海外品牌我們怎麼壓？怎麼封？他又是有何本事能引的進來？」
「而且外國人何其謹慎，何其高傲，他們眼裡根本看不上國內的消費市場。」
「怎麼可能冒著風險，第一次進中國就落腳在他卿雲廣場？」
在這個年代，外資的高傲是刻在國內所有人認知里的。
海外資本看國內市場，向來是俯視姿態，挑剔、謹慎、高高在上。
從不輕易站隊，更不會為了一個本土民營創業者，去得罪國內根深蒂固的頂層圈層勢力。
陸明也注意到了明叔臉色的變化，他反覆盯著那行公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先前的不屑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驚疑與慌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他陪明叔去市里開會，會場上一個外經貿委的處長私下說了一句。
最近有美國方面的商業代表團在打聽浦東的情況。
他當時沒當回事，覺得那不過是例行公事的走馬觀花。
現在回過頭想，那條消息和眼前這行字之間，有一條線正在慢慢地連起來。
那條線越收越緊，緊得他有點喘不上氣。
「我還以為他招一堆小私企，是徹底認命、自降檔次，只想草草開業糊弄了事。」
他後知後覺，渾身發冷，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沒想到……他根本沒把本土商圈的牌面放在眼裡。」
「他是打算用一堆不入流的本土小店兜底站穩腳跟。」
「再用海外首店，直接拉高整個廣場的段位，碾壓所有國資商圈。」
這一刻，陸明才徹底看懂了周卿雲的全盤布局。
他們封殺的是國內的高端國資品牌，自以為廢掉了卿雲廣場的檔次與口碑。
可周卿雲的野心，從來不止局限於國內商圈的內卷。
在這個全民崇洋、外資至上的年代，再多的國字頭入駐，檔次和熱度，都比不上一家獨家首進中國的海外品牌。
周卿雲的這個計劃一旦成真，今日所有撤約的國企大牌，都會淪為笑話。
原本被全網看衰、被圈層封殺的卿雲廣場。
會一躍成為整個中國最頂尖、最時髦、最具排面的商業地標。
那些撤約的國企老總，到時候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起自己在電話里說的那些「戰略調整」「內部流程」嗎？
他們會發現，自己不是戰略調整，是被人當槍使了。
屋內的氛圍徹底凝重下來。
一直沉默的明叔，此刻終於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忌憚，像是喉嚨里壓著一塊石頭。
「到底還是小看他了。」
他放下手中的宣傳頁，眼底第一次浮現出真切的凝重。
「我們以為困住了他的死局，殊不知，他早就跳出了我們的規則之外。」
「我們能用人情、圈層、關係，鎖死國內所有商家。」
「因為所有人都在這套規則里吃飯、生存、低頭。」
「可海外資本不吃這一套。」
「他們不認國內的圈層人脈，不懼本土的勢力打壓，只認市場、認利潤、認風口。」
明叔活了大半輩子，深耕商圈圈層數十年，向來運籌帷幄、從容不迫。
此刻語氣卻難得帶上了一絲緊繃。
他想起自己二十出頭跟著老前輩跑碼頭的時候。
第一次見到外國人貨輪進港的那種震撼。
那些掛著外國旗的船，卸下來的每一箱貨都比國內最好的東西還體面。
碼頭上所有人都仰著頭看。
那種震撼他記了一輩子，也怕了一輩子。
他用了大半輩子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上，以為自己終於不用再仰著頭看外國人了。
可周卿雲，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居然要把外國人從碼頭上請進自家門裡。
而且不是求著他們來，是讓他們排隊來。
這已經不只是生意了。
這是在改規矩。
是在把他用大半輩子爬上去的那座山，一寸一寸地剷平。
「我從未想過，他居然有能力、有渠道，撬動海外品牌落地國內，還是獨家首店。」
明叔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銳利，寒意徹骨。
「這是借海外之勢，破本土之局。」
「一旦讓他做成，不僅我們這次的封殺徹底失效。」
「整個滬市的商業格局、圈層話語權，都要被他徹底撬動。」
八十年代，外資入場，自帶時代buff。
誰掌握了外資首入的渠道，誰就掌握了未來十年的商業風口。
而周卿雲，把風口攥在了手心裡。
陸明此刻徹底慌了，再也沒有半分之前的輕佻，急聲開口。
「明叔，不能讓他做成！必須攔住他！」
「要是真讓一堆海外大牌扎堆入駐卿雲廣場。」
「我們這次的封殺就成了天大的笑話，往後整個商圈，沒人再會忌憚我們的勢力！」
明叔指尖攥緊玉扳指，板面微涼，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忌憚、錯愕、不甘，層層交織。
他不怕一堆本土小私企抱團鬧事，螻蟻再多，終究是螻蟻，翻不了天。
可他怕海外資本入局，怕時代風口偏移。
怕周卿雲借著這股「洋風」，徹底跳出他們的掌控範圍。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洋行門口等了一個下午，就為了見一個外國採購商一面。
那個採購商從大門走出來的時候，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種屈辱他記了一輩子。
可現在，周卿雲居然要把那些人請到上海來，請到浦東來，而且是他們求著要來。
這已經不只是錢的事了。
這是格局。
是他用大半輩子都沒能撬動的格局。
良久，他緩緩吐出口氣，語氣冷硬如鐵，殺機盡顯。
「查。徹查趙志剛在海外的所有對接渠道、所有合作意向。」
「看看有沒有我們的關係能卡他一下，哪怕就是做個攪屎棍，也要給我把他的事給攪黃了。」
「另外，加速出手。」
「動用我們所有的關係，給我把卿雲廣場所有能動的口子全部卡死。」
「我不信，我們這群人，還能拿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東西沒辦法。」
「攔不住一個年紀輕輕的周卿雲。」
陸明站起來，接過明叔的話，聲音里重新燃起了一股狠勁。
「我明天就去聯繫市里那幾個部門，把卿雲廣場的消防驗收和規劃覆核再拖一拖。」
「另外，我讓人去查趙志剛在美國和日本的行程，看看他到底見了誰、談了誰。」
「還有……周卿雲那個方便麵廠，最近在走擴產審批的手續。」
「我去打聲招呼，讓那邊先停一停。」
明叔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