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這句話才剛落地，電波兩端的空氣那是驟然一緊。
電話那頭的山田正雄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幾秒的靜默過後，聽筒里終於傳來山田正雄釋然又克制的笑聲。
之前所有的為難、推脫、凝重，盡數煙消雲散。
語氣輕快又篤定：
「周桑果然爽快。說到底，你我是知己，亦是並肩多年的夥伴。」
「你的難處，便是我的難處；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這件事，我接下了。」
「你給我幾日時間，我親自登門拜訪幾位老友。」
「日本電機工業會的幾位元老，雖早已退居二線、不涉實務。」
「但行業底蘊、頂層影響力仍在。」
「只要他們願意出面牽線、打探周旋，這層壁壘，未必不能破開。」
話說到這裡，他刻意微微停頓，尾音輕輕上揚。
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確認，是整場博弈里唯一的真切軟肋：
「只是周桑，你方才所言，年底之前，全稿必交，此話當真？」
老狐狸再精於算計，再擅於拿捏。
此刻的語氣里，也藏不住那一絲近乎孩童般的期待與忐忑。
周卿雲語氣平穩無波，字字千鈞、落地有聲。
「一言九鼎。只要此事順利落幕，十二月之前，《解憂雜貨鋪》完整全稿，必定送達文藝春秋。絕不拖延、絕不食言。」
「好！」
山田正雄朗聲一笑，笑意溫柔又舒展。
像月光鋪灑紙窗，澄澈通透、塵埃落定：
「周桑痛快人，我山田正雄也絕不辜負你的信任。」
「日本這邊的事情，盡數交由我來處理。」
「成與不成，我都會第一時間給你精準答覆。」
「只是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我為你破開這層困局。」
「你可不許再讓我空等一整個冬天。」
周卿雲沉聲應下：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沒有紙質合同、沒有第三方見證、沒有條條框框的約束。
可這兩句隔空呼應的一言為定，比任何商業契約都要牢靠、都要鄭重。
君子之約，一諾千金。
大抵如此。
事情交給了山田正雄去辦，周卿雲還是比較放心的。
這老狐狸半生混跡日本政商文壇，精明通透、功利務實。
從不吃無用的虧，也不做無用的功。
想當初渡邊自恃身份、肆意得罪周卿雲。
山田正雄二話不說，出手便是雷霆手段，直接將人送進監獄。
半分情面不留。
殺伐果斷、手段凌厲，哪裡有半分文人的溫吞軟弱。
能爬到行業頂端、手握資源人脈的人，沒有一個是心慈手軟的善茬。
溫和是修養，狠絕是底色，權衡利弊是本能。
周卿雲篤定，只要自己把《解憂雜貨鋪》這副底牌擺在那裡。
山田正雄得了好處辦事也是真辦事。
自己只需靜待佳音即可。
而在這之前，他手邊還有一件更重要的大事要完成。
空中花園落成，寫字樓同步啟幕。
這段日子，陳念薇幾乎是以連軸轉的狀態撲在項目上。
她不止要收尾工程細節、排查安全隱患。
更要精心籌備整場落成儀式。
她要借著這場全城矚目的儀式，讓空中花園徹底引爆滬上名氣。
為後續的商業招商鋪好前路。
而周卿雲，也早早為這座傾盡心血的地標定下了最終名字……卿雲廣場。
簡單大氣、朗朗上口，寓意青雲直上、長風萬里。
更與他的本名緊緊綁定。
在這個品牌意識剛剛萌芽、個人招牌重於千金的九十年代。
這兩個字就是最無價的無形資產。
比起漫天投放的硬廣、刻意炒作的熱度。
創業者與地標建築的深度綁定，自帶故事、自帶風骨、自帶記憶點。
深入人心、經久不衰。
陳念薇得知定名的緣由後，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輕笑一聲：
「你倒是會借勢，把個人名氣和項目根基綁得死死的。」
陳念薇嘴上雖然調侃，手上卻絲毫不停。
轉頭便有條不紊地安排儀式流程、對接嘉賓、統籌媒體、梳理細節。
將所有繁雜事務一一落地。
她這人，天生就是幹大事的料，越是場面大、越是頭緒多，她反倒越精神。
那段時間，她幾乎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眼底熬出一圈淡淡的青色。
可只要一站到項目現場，整個人便像上足了發條。
雷厲風行、殺伐果斷，比誰都清醒。
整場儀式，規格極高、意義重大，滬上政企名流悉數受邀。
而重中之重的特邀嘉賓、整場儀式的壓陣之人，必然是朱市長。
這份登門邀約的重任，旁人替代不得。
唯有周卿雲親自前往，才顯誠意、才配格局。
午後的上海，夏風燥熱，街邊梧桐樹葉被曬得打卷。
柏油路面蒸騰著滾燙的熱氣，腳踩上去都軟乎乎的。
像踩著一塊半融的糖。
周卿雲手持燙金請柬。
獨自前往市政府辦公大樓。
市政府接待室肅穆安靜，空調風帶著微涼的涼意。
周卿雲靜坐等候，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
期間不斷有工作人員步履匆匆穿梭往來。
人人神色匆忙、步履急促，整座機關大樓都透著一股緊張忙碌的氛圍。
偶爾有人端著搪瓷茶杯從門口經過，瞥見沙發上的周卿雲。
腳步微微一頓，投來一束好奇中帶著審視的目光，又匆匆離去。
這種地方就是這樣，每一個來訪者的身份、背景、來意。
都會在最短時間內被人暗中揣摩、反覆掂量。
周卿雲卻絲毫沒有焦躁與不耐。
他心裡明白，明年上海浦東新區即將正式官宣落地。
這是舉國矚目的頂層戰略，是上海騰飛的劃時代契機。
議案早已層層上報、遞至最高層審核。
無數論證、無數研討、無數統籌、無數微調，層層對接、日夜打磨。
作為浦東開發最核心的推動者，朱市長近期的忙碌程度，遠超常人想像。
會議、調研、對接、部署，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連片刻喘息的時間都極少。
能在百忙之中，擠出時間見他，已然是天大的情面。
是官方層面最直白的認可與偏愛。
終於，走廊傳來輕快規整的腳步聲。
孫秘書快步走入接待室，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溫和笑意：
「周總，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市長剛結束一場閉門會議。」
「現在剛好有半小時空檔，快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