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內憂外患

2026-08-28 23:13:26 作者: 躲雨的魚兒
  滿倉叔散會趕回村里,剛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

  就撞見一堆村民蹲在樹下閒聊。

  進城採購化肥的二柱子,正唾沫橫飛跟一眾老漢複述外面聽來的小道消息。

  看見滿倉叔回來,二柱子大老遠就扯開嗓門喊:

  「滿倉書記!可出大事啦!咱們村周卿雲在上海發達了,連親大伯都不肯認!」

  「現在外村人見咱們白石村的,都在背後指指點點,笑話咱們村子出了個白眼狼!」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一段沒有半點實據的閒話,經過幾輪轉述添油加醋。

  短短時日,就變成全村人人嘴裡板上釘釘的「事實」。

  走鄉串戶的貨郎,在縣城國營飯館聽來隻言片語。

  回到村子蹲代銷店門口就跟婦女老漢嘮。

  走親戚的外村婦人坐在炕頭納鞋底,隨口就吐槽白石村出了薄情能人。

  就連村小學教員課餘閒聊,也免不了說起這件怪事。

  沒有任何人親眼目睹完整經過。

  可每一個人都能說得有鼻子有眼。

  世人大多不在乎真相,更願意相信自己腦補出來的是非。

  人心不總感念恩情,卻極易被閒言碎語勾起心底嫉妒不安。

  最先被流言撩動怨氣的,是當初跟著滿倉叔一磚一瓦建起酒廠、方便麵廠的一批老骨幹。

  建廠最苦的時候,寒冬臘月天。

  這群村里人起早貪黑,挖地基、砌院牆、守庫房。

  通宵盯生產線,風裡雨里沒有一個人叫苦。

  白石村酒廠和方便麵廠能站穩腳跟,帶著全村擺脫窮日子。

  這些老人勞苦功高。

  但他們心裡,長久壓著一塊疙瘩。

  兩座養活全村的廠子。

  酒廠雖然登記在村子名下,但周卿雲卻是占了股份的大頭。

  而且白石酒的銷售渠道也被他牢牢掌握在手裡。


  每瓶酒都只給酒廠留下固定的利潤,大頭都被他賺走了。

  方便麵廠更是離譜。

  連法人和負責人都是外面的人。

  咱們自己村子裡的人只能在裡面打工賺點死工資。

  一點話都說不上。

  大夥感念周卿雲帶全村脫貧的恩情,平日裡不會當眾多說。

  但這份不滿足全都悶在心裏面。

  如今「周卿雲富貴薄情」的流言傳開。

  恰好給了這些積壓許久的情緒一個宣洩出口。

  傍晚收工,幾個老漢蹲在酒廠牆外土坡上。

  卷著旱菸,望著西天晚霞,你一言我一語。

  滿肚子不甘心。

  「我早就琢磨,人一旦飛黃騰達心思就變。」

  「親大伯這種血脈至親都能狠心攆走,又怎麼會真心對待咱們這些賣力氣的鄉親?」

  一個老漢把煙鍋狠狠磕在石頭上,火星四濺。

  語氣憤憤不平:

  「他在上海當大作家,風光出盡大把賺錢。」

  「咱們呢,累死累活,到頭來跟給他打工沒啥兩樣!」

  「當初說好是村集體產業,家家戶戶都能沾光,現在法人卻是外頭來的姑娘。」

  「咱們本村流血流汗的老人,半分名分也落不到手上!」

  「人心隔肚皮啊。」

  「萬一哪天他拍拍屁股留在上海享福,再也不管村里廠子。」

  「咱們全村老老少少,難不成又要回去啃粗糧過苦日子?」

  怨氣一旦開口,就越說越重。

  路過的村民紛紛停下腳步,一部分跟著附和。

  心中滿是惶恐不安。

  一部分沉默搖頭,心裡五味雜陳。

  村里人心裡都有一本明白帳。

  要是沒有周卿雲,白石村現在恐怕依舊是遠近聞名的貧困村。


  可恩情是過去的暖意,猜忌是眼前實實在在的擔憂。

  一時的感激,扛不住日復一日閒話的侵蝕。

  當然,村里不全是盲從起鬨的人。

  受過周卿雲資助讀書的後生,家裡遭難受過他接濟的困難人家。

  記得住他的厚道,忍不住站出來說公道話:

  「卿雲不是那種人,當年要不是他伸手拉一把,咱們哪有現在的好日子。」

  可幾句真話,很快就被旁人懟回去:

  「人家幫過你們,你自然向著他說話,拿人家好處,當然幫人說好話。」

  簡簡單單一句話,便把真心勸解直接抹殺掉。

  黃土高原鄉間人情便是如此,吵不過偏見,辯不過盲從。

  一旦一個人被貼上忘本的標籤。




  而所有人當中,心態變化最微妙的,當屬守著全村產業的滿倉叔。

  先前老書記來白石村參觀考察,隨口說的那幾句集體掌權的話。

  早就埋在了他心底。

  那時候他尚且感念周卿雲的幫扶恩情,還能守住分寸。

  可隨著流言越傳越凶,他心底那點以前不敢想的念頭開始瘋狂滋長。

  周卿雲常年待在上海讀書寫作,一年到頭回不了村子幾回。

  守在本地跑部門、盯生產、調解廠區大小矛盾。

  日日操勞的人是他滿倉。

  久而久之,他的心裡也生出一道執念。

  出錢出點子的是周卿雲,但是守住廠子撐住白石村致富局面的,是他自己。

  這份功勞,不該全部歸給遠在上海的周卿雲身上。

  掌舵人的名分,理應落到實實在在守土的人身上。

  心思悄悄歪了,行事也跟著變。

  他並不覺得自己現在是貪心攬權。

  在他的想法裡,這是為集體考慮。

  外來的幫扶終究靠不住,本土的帶頭人,才能守得住村子的基業。

  就在滿倉叔內心搖擺不定的時候,老書記再一次來了白石村。

  這一回不算專程考察,只是路過米脂縣順道過來看看。

  依舊是氣派進口轎車,秘書司機隨行。

  一身正裝自帶上位者氣場。

  他慢悠悠把廠區逛了一圈,看著煥然一新的辦公室。

  連連誇讚:

  「老滿,你現如今格局打開了,有帶頭人的氣度,白石村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幾句誇獎,剛好戳中滿倉叔內心最渴求的認可。

  更加篤定自己所作所為沒有錯。

  晚上擺下酒席招待,酒過三巡,氛圍微醺。

  禹作敏放下酒杯,若有所思的對著滿倉叔說道:

  「老滿,這些年搞鄉村企業我悟出一個道理。」

  「集體掙下的家業,必須牢牢攥在集體手中,路才能走長遠。」

  「外來的錢財是死東西,本地人心才是根子。」

  「廠子是白石村老百姓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根就在這片黃土,就得本村人自己說了算。」

  「外人本事再大,終究是外人。」

  「守得住人心話語權,才算守住全村未來。」

  「我說的這些,你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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