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緩緩抬眼,他又怎麼能不明白馮秋柔說這話的含義。
「我心裡清楚。老話說得好: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世上很多人,從來不信真相,只願意相信自己心裡願意看見的東西。」
這才是幕後黑手最歹毒的地方。
世人心裡本就存著刻板印象,覺得年少成名的才子,多半風流輕狂。
大眾總盼著看見風光人物摔下高台,盼著完美故事生出裂痕。
你越是清白專一,旁人反倒越不願意相信。
流言紮根在人心的偏見裡面,簡簡單單幾句澄清,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馮秋柔聽完,只能默然點頭。
道理擺在眼前,她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小院歸於寂靜,只有晚風卷著槐葉簌簌響動。
就在針對齊又晴的桃色流言靠著周卿雲實實在在的陪伴,快要慢慢平息下去的時候。
另一輪抹黑已經悄然鋪開。
幕後之人直接改換打法,不再糾纏兒女情長的風月傳聞。
槍口一轉,所有的矛頭,全部直接對準周卿雲本人。
如果說前一波是撓痒痒的風月八卦,
那這一波,則精準踩在了八十年代最要命的根上 : 人品、孝道、本分。
新的閒話,沒聲沒響地往外傳,從學生圈傳到教工圈,從校園傳到巷子裡街坊鄰里嘴裡。
越傳越細,越傳越真,跟真事兒似的。
版本早被打磨得滴水不漏,聽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人人都在低聲說:周卿雲啊,紅了,火了,拿了大稿費,擺起大架子,早就忘了本了。
心黑了,人冷了,一點人情味兒都沒有了。
說他本是鄉下窮小子,全靠家裡親戚拉扯、鄉里幫襯,才有機會讀書,才有今天的出息。
結果剛飛黃騰達,就翻臉不認人,嫌老家窮,嫌親戚土。
說他親大伯,念著血脈親情,大老遠從鄉下投奔他,一路風塵僕僕,就想求晚輩賞口飯吃,找個活路。
結果呢?
功成名就的周大作家,連家門都沒讓大伯進。
態度冷得像冰,敷衍得要命。
最後只掏了兩百塊錢,像打發叫花子似的,就把千里迢迢過來的親大伯給打發了。
血脈情分,故土恩情,在周卿雲這都不算數了。
「富貴忘本」「冷血無情」「不孝不義」 的話,就這麼悄悄傳開了。
沒幾天,這閒話不光復旦校園裡到處飄,連周邊的巷子、家屬院、甚至校門口修鞋的攤子旁,都有人念叨。
如果說前一波風月流言,毀的是身邊人的清譽,還有辯駁的餘地,還有人願意信他清白。
那這一波,就是直接刨根,挖他人品的根,毀他立身的本。
八十年代什麼最金貴?
名聲。
什麼最要命?
忘本。
風流事,說說就散了。
不孝名,背上可就摘不掉了。
真要是 「冷血、忘本、苛待至親」 這標籤貼死了。
周卿雲這些年攢下的好口碑、乾淨人設、路人緣,得瞬間塌掉一半。
不光學生老師會另眼相看,就連雜誌社、文壇前輩、社會上的讀者,都會在心裡給他打個問號。
往後的路,他可就難走了。
藏在暗處的人,段位太高了,心也太毒了。
舊的風雨還沒徹底散乾淨,新的驚雷,又在腳邊炸響。
周卿雲聽著馮秋柔斷斷續續遞過來的風聲,望著院牆外安安靜靜的巷子,心裡最後那點平和,徹底碎了。
對方這步步緊逼的態度,招招往自己死穴上打。
先打軟肋,再打根基,就是要把他的名聲、他的人緣、他的前程,一點點都打磨掉。
……
盛夏七月,復旦的考試周總算熬到了頭。
校園裡的梧桐樹長得鋪天蓋地。
肥厚的綠葉把毒辣的日頭擋得嚴嚴實實。
蟬鳴聒噪,從大清早一直吵到日落西山。
一連半個月挑燈夜戰的備考熱潮慢慢退去。
圖書館通宵點亮的白熾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教學樓里筆尖划過稿紙的沙沙聲響,漸漸歸於沉寂。
學生們卷好被褥,拎著塞得滿滿當當的帆布行李箱。
三五成群湧出校門。
說笑打鬧的告別聲混著滾燙的熱風。
飄蕩在一條條林蔭小道。
熱熱鬧鬧大半個春夏的復旦,慢慢安靜了下來。
廬山村那座小院子,依舊守著一份難得的恬淡。
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
陽光穿過層層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碎影。
細碎的槐花瓣落得滿地都是。
風一吹,淡淡的花香漫開來。
周卿雲拖來一把竹椅坐在樹下。
石桌上攤開一冊薄薄的書目。
是齊又晴考前熬了半宿手抄出來的暑假閱讀清單。
字跡娟秀工整,每一頁的邊角。
都認認真真標註了閱讀重點和她自己零碎的讀書感想。
他捏著一支鉛筆,慢悠悠在頁邊隨手勾畫。
這段日子繃得太緊,直到考試結束。
身上那股緊繃的冷冽才稍稍卸下。
眉眼間多了幾分鬆弛的暖意。
前一陣子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明里暗裡的輿論圍剿。
表面上看,靠著他坦蕩的陪伴已經壓了下去。
可只有周卿雲自己心裡明白,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才是最磨人的。
人情世故里藏著的那些惡意,從來不會憑空消散。
他之所以看上去雲淡風輕。
只是在靜靜的等著幕後之人的再一次出手而已。
院門外青石板巷道傳來一陣急促輕快的腳步聲。
不用抬頭,周卿雲就知道是馮秋柔來了。
齊又晴走路輕,總是放輕腳步,生怕打攪到他思考。
馮秋柔不一樣,性子爽利乾脆。
腳步落地咚咚作響,活像一陣說來就來的風。
半點不拖泥帶水。
「吱呀」一聲,木門被輕輕推開。
馮秋柔肩上挎著軍綠色帆布包。
這是當下年輕人最時髦的物件。
包里鼓鼓囊囊塞滿厚厚一疊手寫稿紙。
沉甸甸墜得肩膀微微往下斜。
她一路快步趕路,額頭上沁出細密汗珠。
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臉頰,呼吸都有些急促。
沒有多餘客套寒暄,她徑直走到石桌邊坐下。
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抬眼望向周卿雲。
神色凝重。
「查到線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