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梔靠在他懷裡,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被風吹得通紅,冰涼冰涼的。
「為什麼不在車裡待著?」葉清梔有些心疼地看著他,「外面風這麼大,都凍紅了。」
「車裡悶。」賀少衍握住她的手,放進自己大衣的口袋裡,「而且,我想第一眼就看到你。」
旁邊還沒走遠的幾個男研究員聽到這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嘖嘖,這老夫老妻的,說話還這麼肉麻。」光頭男站在不遠處,小聲嘀咕了一句。
葉清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微微踮起腳尖,在賀少衍的側臉上輕輕親了一口。
「走吧,回家。」
「嗯。」
賀少衍替她拉開車門,護著她坐進副駕駛,然後自己繞回駕駛座,發動車子,平穩地駛離了研究所。
***
紅旗車剛開走,光頭男的老婆也從研究所里走了出來。
那是個身材有些豐滿、脾氣有些急躁的女研究員,姓劉。
劉大姐一出門,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光頭男正站在吉普車旁發呆,便快步走了過去。
「你站在外面幹嘛呢?」劉大姐沒好氣地問,順手把手裡的包扔進車裡,「車裡不開暖風,站在外面吹冷風,你是不是傻?」
光頭男看著自家媳婦那張兇巴巴的臉,腦子裡突然閃過剛才賀少衍和葉清梔說話的畫面。
他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挺直了腰板,學著賀少衍剛才的語氣,有些生硬地開口:「不冷。」
「不冷?你臉都凍青了還不冷?」劉大姐瞪他。
光頭男清了清嗓子,有些侷促地把手插進工裝褲兜里,看著媳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想站在車外……第一眼就看到你。」
劉大姐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她看著自家這個平時粗魯、話多、一回家就躺在床上當大爺的丈夫,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
劉大姐的臉突然紅了,那股子兇巴巴的氣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拿胳膊肘輕輕捅了光頭男一下。
「今天吃錯藥了?同事都在呢,別讓人家看笑話。」
雖然嘴上說著嫌棄的話,但劉大姐的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眼裡全是笑意。
「上車吧,外面冷。」光頭男見這招居然真的管用,心裡美滋滋的,趕緊替媳婦拉開車門。
劉大姐順從地坐了進去。
光頭男繞回駕駛座,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在心裡琢磨:
嘿,那個姓賀的小子,雖然說話橫,但帶老婆這套還真挺管用。以後得多學著點,嘴巴甜一點,這日子過得確實順心多了。
吉普車噴出一股白煙,也跟著駛入了北京春日的黃昏中。
*
七個月後。北京入了秋,院子裡的香椿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客廳里的燈光暖融融的,電視機開著,正放著樣板戲,聲音調得很低,像是背景白噪音。
葉清梔靠在沙發上,腿下墊著一個軟枕,手裡翻著一本物理學期刊。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居家毛衣,深藍色的,襯得她皮膚很白。領口有些大,露出鎖骨。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圓滾滾地撐起毛衣的前擺,像是一顆被精心養護的果實。
賀少衍坐在沙發另一端,把她的腿擱在自己膝蓋上,正低著頭,專注地給她按摩小腿。他的手掌寬大,力道恰到好處,從腳踝順著小腿肚往上推,每一下都帶著一股子溫熱的勁道。按到水腫厲害的地方,他會稍微放輕一點,用大拇指打著圈地揉。
茶几上放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翠綠的皮,紅瓤,切成整齊的月牙形,碼在白色的搪瓷盤裡,汁水滲在盤底,在燈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
張媽從廚房裡探出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呵呵地端起西瓜盤,放到茶几上:「剛切的,沙瓤的,可甜了。葉教授,你多吃兩塊,補補水分。」
賀少衍騰出一隻手,拿起最中間那一塊,遞到葉清梔嘴邊。
葉清梔正在看一篇文章,目光還停留在紙面上,微微偏過頭,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汁水在她唇齒間化開,冰涼的,帶著一股子清冽的香氣。她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還行。」
「還行就是甜。」賀少衍又餵了她一口,自己就著她咬過的地方也啃了一口,把剩下的瓜皮放在碟子裡。
葉清梔翻了一頁期刊,小腹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抽痛。
那感覺不劇烈,像是什麼東西在她身體深處輕輕擰了一下。她翻頁的手指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感受了一會兒,沒動。
隔了大約兩分鐘,又一陣抽痛傳來。比剛才稍微明顯了一點,像是一根橡皮筋在緊繃之後突然鬆了一下。
她把期刊合上,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正在用茶几上的濕毛巾擦手的賀少衍,語氣極其平靜,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賀少衍,你去把車開過來,發動一下。」
賀少衍擦手的動作沒停,抬頭看了她一眼:「現在?幹嘛去?」
「我感覺今天要生了。」葉清梔說,語氣依然很平穩,「宮口應該開了。」
賀少衍手裡的濕毛巾「啪」地掉在了茶几上。
他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看著葉清梔那張毫無波瀾的臉,過了足足三四秒,才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急,膝蓋磕在了茶几邊緣,發出一聲悶響,茶几上的西瓜盤都跟著晃了一下,有兩塊西瓜滾落到桌面上,西瓜汁濺了出來,濕了一小片桌面。
「今天?!」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極力壓制但還是明顯走了調的緊張,「醫生不是說要下周嗎?」
葉清梔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預產期只是一個大概的時間,提前或者推遲都很正常。你先別慌,把車開過來就行。」
「我不慌。」賀少衍說。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是緊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他低頭在褲兜里摸車鑰匙,摸了半天沒摸出來,又去翻外套口袋,翻了左邊沒有,翻右邊也沒有,腦門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鑰匙在玄關的鞋柜上。」葉清梔提醒他,「你剛才回來的時候放在那兒的。」
賀少衍猛地轉身,大步往玄關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葉清梔,眼神裡帶著一種孩子般的慌亂:「你一個人行嗎?我扶你?」
「我沒事,你快去開車。」葉清梔沖他擺了擺手,「我還沒到疼的時候,能自己走。」
賀少衍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下巴的肌肉繃得死緊,終於恢復了作為一個軍人該有的執行力。他快步走到玄關,抓起車鑰匙,推開門走了出去。
葉清梔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身,先彎腰撿起掉在茶几上的那兩塊西瓜,放回盤子裡,又拿起濕毛巾把桌面的西瓜汁擦乾淨,這才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張媽聽到動靜從廚房裡跑出來,看見葉清梔正挺著肚子站在樓梯口,嚇了一跳,趕緊在身上圍裙上擦了擦手:「葉教授,怎麼了?是不是要生了?」
「嗯,要生了。張媽,你先別慌。」葉清梔的聲音依然很平穩,像是在安排一場實驗流程,「等會兒我走了之後,你把兩個孩子照顧好。沐晨和璟睿放學回來,讓他們先寫作業,我沒事的。」
張媽連連點頭,雙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哎,哎,我知道了。葉教授,你慢點兒走……」
正說著,賀沐晨和賀璟睿從樓上跑了下來。他們倆剛才在二樓玩彈珠,聽到樓下的動靜,探出腦袋來問:「媽媽,你們要去哪兒?」
「媽媽要去醫院生小妹妹。」張媽趕緊上前,一手一個拉住兩個孩子,「你們乖乖跟奶奶在家,別搗亂。」
賀沐晨眼睛一亮:「小妹妹要出來了?我能去看嗎?」
「現在不行,等妹妹出來了,爸爸會帶她回來的。」葉清梔沖兩個孩子笑了笑,安撫道,「在家聽張奶奶的話。」
外面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緊接著是賀少衍推門而入的聲音。他大步走進來,頭髮有些被風吹亂了,額頭上的汗還沒幹。他二話不說,彎下腰,一手托住葉清梔的後背,一手穿過她的腿彎,穩穩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哎!」葉清梔嚇了一跳,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你慢一點!我現在還沒到要生的時候,你別這麼緊張。」
賀少衍沒說話,抱著她大步往外走。他步子邁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穩,像是一台被精密調試過的儀器,既保證了速度,又保證了絕對的平穩。
葉清梔被他緊緊地箍在懷裡,能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正在瘋狂地跳動著,隔著好幾層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劇烈的震動。她有些無奈,又有些心酸,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胸口:「你別怕,我都不怕。」
「我不怕。」賀少衍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更緊了。
到了門口,車已經停在台階下了。賀少衍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小心翼翼地把她放進座椅里,又彎下腰,替她系好安全帶。他的手指在扣安全帶的時候抖了兩下,試了兩次才把卡扣對準。
葉清梔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指,沒有戳穿他。
車子一路駛向人民醫院。賀少衍開得又快又穩,遇到紅燈的時候,他的手指會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像是在數秒。葉清梔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偶爾感受一下腹部的律動,面色平靜得像是去醫院做一次常規產檢。
到了醫院,賀少衍把她安頓在走廊的長椅上,自己跑去掛號。葉清梔坐在長椅上,看著他的背影在一樓大廳的人流中穿梭——軍裝大衣的下擺在他快步行走時翻飛,他的脊背繃得筆直,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弓。
不一會兒,他拿著掛號單跑回來了,額前的碎發被汗浸濕了幾縷,呼吸也有些急促。結果他剛跑回來,就看到葉清梔正自己扶著牆,挺著大肚子,從長椅上慢慢站起來,正慢悠悠地朝產科的走廊走去。
「你怎麼自己走下來了?!」賀少衍衝過去扶住她,聲音裡帶著一絲責備,但更多的還是緊張,「不疼嗎?剛才不是說宮口開了嗎?」
「只是開了指尖,還沒到疼的時候。」葉清梔拍了拍他的手背,「現在不下來走走,等會兒真疼起來想走都走不動了。放心吧,我有經驗。」
產科的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周,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語氣幹練而溫和。她讓葉清梔躺在檢查床上,做了一次內檢。
「開了一指。」周醫生摘下橡膠手套,在病曆本上記錄了幾筆,「頭胎是剖的還是順的?」
「順的。」葉清梔回答。
「那二胎應該會快一些。」周醫生點了點頭,看著葉清梔,「現在還早,你先住下來,讓家屬去辦住院手續。有什麼情況隨時按鈴。」
周醫生走後,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窗戶很大,可以看到外面院子裡幾棵老槐樹的樹冠。窗簾是那種洗得有些發白的淡藍色棉布,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病床的鐵架子刷著白漆,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暖水瓶和一個搪瓷杯。
「賀少衍,你別走了,走得我眼暈。」
賀少衍停下腳步,站在窗戶邊,轉過身看著她,雙手叉腰,胸口起伏了一下:「你餓不餓?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我不餓。」葉清梔想了想,問,「你給我帶的書呢?我剛才讓你幫我拿一下那本《量子電動力學導論》,你拿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