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南城夜市。
孜然粉混著劣質木炭燃燒的煙氣,順著秋天的涼風往人鼻孔里灌。
街邊那家掛著「老劉正宗羊肉串」紅底黃字招牌的攤位前,排風扇呼啦啦地轉著。
扇葉上結著厚厚的一層黑油泥。轉起來嘎吱作響。
攤子周圍擺著六七張紅藍相間的塑料矮桌。這會兒基本都坐滿了人。
看著熱熱鬧鬧,但氣氛說不出的彆扭。
靠路燈那桌,四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圍著一盤花毛一體。
為首的胖子抓著個綠棒子啤酒,跟對面碰了一下。瓶口磕出當的一聲脆響。
「幹了幹了。」胖子扯著嗓子喊。
仰起脖子灌了一口,喉結滾了滾。卻趁著抹嘴的功夫,把大半口酒全吐進了腳底下的下水道漏網裡。
他那雙泛著紅血絲的眼睛,壓根沒看桌上的毛豆。
全透過燒烤攤的白煙,死死盯著馬路對面的動靜。
這幾桌哪是什麼夜宵食客。清一色的特調組便衣。
一個個後腰裡全別著冰冷的電磁拘束網槍和戰術手銬,防刺服就套在花襯衫裡頭。
兩百米外。
一輛偽裝成冷鏈物流車的黑色廂式貨車,安安靜靜地停在樹蔭底下。
車廂里沒開大燈。幾排儀器的冷白光打在陸京宴的側臉上。
他穿著件純黑的戰術襯衫。雙手交叉疊在胸前。
脊背靠著座椅,深黑色的眸子盯著屏幕上的實時監控畫面。
「呼哧……呼哧……」
耳機里,傳來一陣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聲。
那是微型竊聽器收錄進來的動靜。聲音帶著明顯的哆嗦。
蘇曉曉坐在控制台前。白皙的手指在調音板上推了推。
她湊到麥克風跟前,壓低了嗓門。
「劉彪。你喘氣能輕點嗎?這竊聽器就縫在你圍裙領口裡,我耳朵都快被你震聾了。」
夜市攤上。
劉彪穿著那件滿是油污的破帆布圍裙。兩隻腳跟踩在炭火盆旁邊的泥地里。
聽見隱形耳機里的女聲,他嚇得一個激靈。
手裡捏著的一把羊肉串差點全扔進炭堆里。
「姑奶奶……我、我控制不住啊!」
劉彪把頭埋在油煙里。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全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這腿肚子轉筋,褲衩子全被冷汗浸透了。這買賣要是漏了餡,那幫孫子能把我剁了串成串烤了。」
他拿搭在脖子上的髒毛巾,死命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毛巾上全是灰,在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抹出幾道黑印子。
陸京宴看著屏幕。
畫面里劉彪的左手一直在抖,連帶著手裡的鐵夾子敲在烤網邊緣,噹噹直響。
「換右手拿夾子。」陸京宴對著通訊器開口。
聲音平平穩穩,沒有半點起伏。像是在指點徒弟做物證分析。
「你現在是個重操舊業的黑老大。背挺直。」
他看著劉彪在監控里的動作,「炭火太小了。加兩塊炭。拿鉗子撥一下火。」
劉彪咽了口發乾的唾沫。
他趕緊把鐵夾子換到右手。左手抓起火鉗,往爐子裡捅了兩下。
「轟」的一聲。
爐子裡的火星子順著風往上竄。燎著了他下巴上的一撮胡茬。
一股焦糊味飄出來。劉彪連退半步,也顧不上疼。
就在這時候。
馬路對面走過來四個人。
清一色的黑皮夾克。皮鞋踩在滿是油污的地磚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帶頭的,正是昨天那個左臉有刀疤的平頭男。
平頭男手裡拎著個黑色的金屬手提箱。
箱子看著挺沉。他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
便衣那桌。胖子捏碎了一顆花生。
他拿手肘搗了一下旁邊的搭檔,下巴往那邊點了點。幾個便衣的肌肉瞬間繃緊。
平頭男大搖大擺地走到烤爐前面。
他沒看周圍那些吃串的人。一雙吊白眼死死鎖在劉彪身上。
皮鞋踢了踢烤爐底下的鐵皮架子。
「彪哥。挺忙啊。」
刀疤臉咧開嘴。嘴裡吐出一口濃烈的菸草味。
劉彪手裡的竹籤子猛地一頓。
他在心裡瘋狂默背了三遍《刑法》減刑條款。這才強行把僵在臉上的橫肉扯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哎喲,金哥。您幾位來了。」
他順手把肉串拍在鐵網上。滋啦一聲,肥油冒出白煙。
「這不剛起火嘛。快,裡頭坐。」
劉彪拿髒毛巾拍了拍旁邊一張空出來的塑料桌子。
平頭男沒坐。
他把那個沉甸甸的黑箱子,「哐當」一聲砸在摺疊桌上。
桌腿晃了兩下,差點散架。
「不坐了。我們老闆等著用錢。」
平頭男往前湊了半步。隔著一米寬的烤爐,盯著劉彪的眼睛。
「昨天說好的事兒。您這邊的人頭,理順了嗎?」
劉彪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伸手揉了一把眼眶。
「理、理順了。」
他磕巴了一下。趕緊扯起嗓子,裝出幾分底氣。
「南城那些玩超跑的富家少爺,我都打過招呼了。只要貨硬,錢不是問題。」
他拿火鉗捅了捅炭塊。火苗子又往上冒了一截。
「但兄弟我醜話說在前頭。這玩意兒我沒碰過,我得先看一眼成色。」
平頭男冷笑了一聲。
「彪哥是個講究人。行,開開眼。」
他轉過身。手指搭在手提箱的機械密碼鎖上。
指揮車裡。
陸京宴的上半身微微前傾。
他盯著屏幕。視線落在那兩隻撥弄密碼轉盤的手上。
「各組注意。保險扣解開後,準備行動。」
他食指按住耳麥。語速依舊不急不緩。
車廂里的趙鐵柱一把抓起旁邊的電磁拘束網槍。
夜市攤上。
「咔噠。咔噠。」
連續兩聲脆響。手提箱的金屬卡扣向上彈開。
平頭男兩根手指捏住箱蓋邊緣。往上一掀。
箱子打開的瞬間。
一股刺鼻的化學合成藥劑味,混著孜然的香味飄了出來。
裡頭鋪著一層黑色的防震海綿。
海綿格子中間。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包透明的塑料密封袋。
每一包里。都裝著那種泛著詭異幽藍螢光的粉末。
在昏黃的路燈下,這光芒看著有些邪性。像是碾碎了的劣質玻璃碴子。
劉彪看著那些藍粉。
腦子裡嗡的一聲。胃裡那點沒消化的晚飯直往上反酸水。
他顫巍巍地伸出右手。拿了幾串剛烤好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遞了過去。
「金、金哥。您先吃口肉。這貨……」
他的手抖得像篩糠。竹籤子拿不穩,肉串在半空中直晃蕩。
油滴子砸在平頭男的皮鞋尖上。
平頭男低頭看了一眼鞋上的油點子。
眉頭瞬間擰在了一起。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的凶光。
「吃個屁!」
他一把扒開劉彪遞過來的肉串。竹籤子掉在地上。
「貨在這兒。錢呢?」平頭男壓低嗓門,右手已經摸向了夾克的內側口袋。
那地方鼓鼓囊囊的,藏著硬傢伙。
劉彪嚇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烤爐的排煙管上,燙得他一哆嗦。
就在這個時候。
耳機里,陸京宴的聲音清晰地炸響。
「抓。」
一個字。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話音剛落。
坐在旁邊那桌的四個大漢,猛地掀翻了面前的塑料桌。
「嘩啦!」
桌上的啤酒瓶、毛豆盤子砸在柏油路上。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不許動!警察!」
帶頭的胖便衣大吼一聲。嗓門蓋過了整條街的喧鬧。
他腳底下猛地一蹬。身體像顆出膛的炮彈,直接越過滿地狼藉,撲向了平頭男。
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黑色的伸縮甩棍。
平頭男大驚失色。
他伸進懷裡的手還沒來得及拔出來。
胖便衣已經衝到了跟前。甩棍帶著勁風,狠狠砸在平頭男的後膝彎上。
「咔吧」一聲悶響。
平頭男慘叫一聲,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油膩的水泥地上。
膝蓋磕得生疼。
另外三個馬仔剛想跑。
周圍的幾張桌子後面,瞬間竄出十幾個穿著防刺服的特警。
他們就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動作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那幾個馬仔的腦門上。
「雙手抱頭!趴下!趴下!」
吼聲震天。
整個夜市瞬間亂作一團。買烤魷魚的小姑娘嚇得扔了簽子,路人紛紛往後躲。
平頭男還想掙扎。
胖便衣一腳踩在他的肩膀上。反手薅住他的短頭髮,把他的臉狠狠往下按。
「砰!」
平頭男的側臉直接砸在那個裝滿藍色粉末的手提箱旁邊。鼻子磕破了,血流在海綿墊上。
冰冷的銀色手銬掏了出來。
塑料齒輪咬合的咔咔聲,在嘈雜的夜市里顯得特別清脆。
「老實點!」便衣把平頭男的雙手死死反剪在背後,卡上銬子。
劉彪靠在滾燙的烤爐旁邊。
他大張著嘴,看著這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兩條腿軟得站不住,順著爐子滑坐在泥地上。
圍裙上全是剛才蹭上的炭灰。
他咽了口口水,看著那幾個被按在地上的西裝暴徒。
幾名特警破門而出,直接把藥販子死死按在滿是炭灰的烤爐旁邊。人贓並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