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街頭,油煙繚繞。燒烤攤的排風扇呼啦啦地轉著,空氣里全是孜然和羊肉的焦香。
「滋啦——」
一大把切得四四方方的羊肉串被拍在通紅的炭火網上。肥油受了熱,順著鐵絲網滴下去。火苗子騰地一下往上竄了半米高。
劉彪站在烤爐後頭。
他身上套著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帆布圍裙。脖子上搭著條早就發黑的白毛巾。
他手裡抓著一把竹籤子,手腕用力,把肉串翻得飛快。另一隻手抓起調料罐,洋洋灑灑地往下撒辣椒麵。
火光映著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汗珠子密密麻麻地往下淌。
「老劉!我這桌的烤茄子咋還沒上啊?等半天了!」
不遠處的一張矮桌旁,幾個打著赤膊的漢子敲著啤酒瓶催促。
「哎!來嘞來嘞!蒜蓉馬上熬好,哥幾個先喝著!」
劉彪扯著破鑼嗓子應和。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賠著一副和氣生財的笑臉。
他拿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煙燻得他眼睛發酸,他用力眨了兩下。
誰能想到。
這個在炭灰和油煙里點頭哈腰的胖子。五年前,是西城區提著開山刀、帶著百十號兄弟清街的黑道大哥「活閻王」。
自從在裡頭踩了幾年縫紉機,又被那位叫陸京宴的祖宗給嚇破了膽。
他出來後,老底全賠光了,就湊錢支了這麼個攤子。
雖然每天熏得像個黑炭,累得腰酸背痛。
但這錢掙得踏實。晚上睡覺不用在枕頭底下藏刀,聽見警笛聲也不用哆嗦。
「老闆,來兩箱啤酒。冰的。」
一道有些發乾的聲音,突然在烤爐正前方響起。這嗓音在一片划拳聲里顯得有點突兀。
劉彪頭都沒抬。
「好嘞。冰櫃在左邊,您自己拿一下。肉要什麼串?」
對面沒動靜。
只有打火機砂輪摩擦的咔噠聲。一股不屬於這裡的昂貴雪茄味,硬生生切進了孜然的香氣里。
劉彪翻烤肉串的手頓住了。
他眼皮猛地跳了兩下。抬起頭。
烤爐前面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四個人。
清一色的黑西裝。皮鞋擦得鋥亮,沒沾一點泥水。
大晚上的,這四個人全戴著黑色的墨鏡。像四根陰沉沉的柱子,杵在熱火朝天的夜市里。
他正把一個銀色的防風打火機塞回西裝口袋裡。嘴裡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圈。
周圍那幾桌吃燒烤的食客,聲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幾個混過街頭的漢子拿餘光一掃這陣仗,趕緊扔下菸頭,結了帳匆匆溜了。
劉彪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他太熟悉這股味兒了。這是身上背過人命、舔過刀頭血的人才有的煞氣。
他把手裡的竹籤子擱在鐵盤裡。
兩隻手在油膩的圍裙上使勁搓了搓。強行扯出一個憨厚的笑。
「幾位老闆。吃點啥?」
劉彪走出烤爐,順手拉過兩把塑料紅板凳。「咱們這兒羊肉新鮮,烤生蚝個頭也大。」
平頭男沒看那凳子。
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透著陰狠的吊白眼。視線像冰冷的蛇,在劉彪粗壯的胳膊和脖子的紋身上爬了一圈。
「活閻王,劉彪。」
平頭男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嘈雜的街頭卻聽得一清二楚。
劉彪腳下一滑。
龐大的身軀晃了一下,差點撞在旁邊的調料車上。
他臉上的橫肉不自然地抖動著。乾癟的嘴唇囁嚅了兩下。
「認錯人了老闆。」
劉彪連連擺手,聲音有點發顫。
「這兒沒啥閻王。我叫劉建國。街坊們都叫我老劉,就是個烤肉的。」
他不想惹事。
他腦子裡現在還死死刻著《治安管理處罰法》的條文。
平頭男夾著雪茄,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地上的一根竹籤上,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彪哥客氣了。道上誰不知道,五年前這整個南城夜市,全是你手底下的場子。」
平頭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他伸手,在那張滿是油污的塑料軟桌面上點了兩下。
「我們老闆說了。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在京海市要鋪個大攤子,得找個懂規矩、鎮得住場面的熟人帶帶路。」
劉彪呼吸亂了。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後背貼上了滾燙的烤爐邊緣,燙得他一個激靈。
他顧不上疼,趕緊往旁邊躲了躲。
「各位老闆。你們找錯門了。」
劉彪低著頭,聲音帶著明顯的懇求。
「我這人在裡頭待了幾年,膽子早嚇破了。現在就想烤個串,給小孫子掙點奶粉錢。道上的事兒,我幹不了了。」
平頭男身後的一個小弟嗤笑了一聲。
「怎麼?在號子裡踩了幾年縫紉機,真把自己當縮頭烏龜了?你當年提刀砍人的威風呢?」
劉彪咬著牙,沒敢回嘴。
平頭男擺了擺手,制止了小弟的嘲諷。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隔著半米的距離,壓低了嗓門。
「這種一天掙個兩三百塊的苦日子,你受得了?只要你把以前那些老兄弟召集起來,把這片夜市的散貨渠道交給我們。」
平頭男伸出五根手指。
「每個月。這個數。保底五十萬,提成另算。」
劉彪的瞳孔瞬間縮緊。
不是心動。是嚇的。
五十萬?散貨?
他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幫穿西裝的畜生賣的絕對不是什麼麵粉白糖。
前兩天道上剛傳開的那個叫「星塵」的新型違禁藥。這幫人十有八九就是那條線上的。
這是掉腦袋的買賣!
「我不干。」
劉彪一口回絕。聲音打著顫,但拒絕得斬釘截鐵。
他抬起手,指了指市局大樓的方向。
「各位,現在京海市可不比以前。那位陸總指揮坐鎮,你們敢在眼皮子底下搞這個?不要命了!」
聽到陸京宴的名字。
平頭男眼底閃過一絲不屑的冷光。
「陸京宴?」
他冷哼了一聲,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扔在地上,皮鞋尖狠狠碾了兩下。
「他那個能上天入地的外星系統早廢了。道上都知道,他現在就是個能被一槍撂倒的肉體凡胎。」
平頭男湊近劉彪的臉。
「一個沒牙的老虎,也就嚇唬嚇唬你這種慫包。等我們老闆的事兒辦成了,第一個送他上西天。」
劉彪驚得後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這幫瘋子。不僅要賣藥,還打算動那位活祖宗?
他們根本不知道,那位長官就算沒有超能力,他腦子裡裝的刑偵手段也足夠把人剝掉三層皮!
「我不管你們要幹嘛。這攤子我不接。」
劉彪死死抓著烤爐的邊緣,手指骨節捏得泛白。
「你們走吧。我不報警,算對得起以前的江湖規矩。」
平頭男站直了身子。
他看了劉彪兩秒,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伸手摸進西裝的內側口袋。
掏出一個透明的自封塑料小袋子。袋子只有半個巴掌大小。
裡面裝著一小撮粉末。
在夜市昏暗的街燈下,那粉末竟然泛著一股詭異的、幽藍色的螢光。
就像是碾碎了的星光。透著股讓人骨頭髮酥的致命誘惑力。
劉彪看清那東西的瞬間。
小腿肚子猛地一軟,險些沒站住。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袋子。
藥販子把一小包發著藍光的粉末拍在滿是油污的桌子上,冷笑一聲:「彪哥,這生意一本萬利。明晚我們帶大貨過來,你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