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禮堂的紅絲絨幕布拉得嚴實。
掌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往外涌。震得頭頂的巨型水晶吊燈直晃悠。
趙鐵柱站在主席台上。
胸前那枚純銅打造的二等功勳章,在聚光燈下反著刺眼的黃光。
他把腰板挺得筆直。粗壯的脖子硬邦邦的,臉上的橫肉因為激動繃得死緊。
台下。
陸京宴坐在第一排的領導席。
他沒穿正裝。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警服。
雙手搭在膝蓋上,跟著大夥的節奏,不緊不慢地拍了兩下巴掌。
內鬼老陳的案子移交了。
影子那個龐大的地下黑市網絡,被徹底連根拔起。壓在特調組心口的石頭算是搬開了。
表彰大會開了整整兩個鐘頭。
下午一點。老舊的空調掛機「嗡嗡」吹著風。
剛才在台上還威風凜凜的趙鐵柱。
這會兒正四仰八叉地癱在工位的辦公椅上。
椅子不堪重負,發出一長串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兩根粗手指捏著那枚勳章。大拇指在邊緣來回搓。
光溜溜的腦門上沒出汗,倒是一層愁雲慘霧。
「唉……」
趙鐵柱長長地嘆了口氣。氣流吹得桌上的一頁A4紙翻了個面。
蘇曉曉正坐在隔壁工位上。
她手裡捧著袋原味薯片,嚼得咔嚓咔嚓響。
聽見動靜,她拿腳尖點著地。連人帶轉椅滑了過來。
「幹嘛呢鐵柱哥?」
蘇曉曉拿沾著薯片渣的手指,戳了一下趙鐵柱結實的胳膊。
「剛拿了二等功,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你怎麼這副奔喪的表情?」
趙鐵柱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把勳章隨手往桌上一扔。金屬磕碰玻璃台面,噹啷一聲。
「這破牌子頂個屁用。」
他煩躁地撓了撓光頭。指甲刮過頭皮,沙沙作響。
「我老娘昨天晚上,給我推了個微信號。說是老家縣城裡一個當幼師的姑娘,性格特溫柔。」
蘇曉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八卦之魂熊熊燃燒。連薯片都不嚼了,囫圇咽了下去。
「相親啊!這是好事啊。然後呢?」
趙鐵柱嘴角抽了兩下。
一張大黑臉憋得透紅。手掌啪地一下拍在大腿上,發出清脆的皮肉聲。
「然後個鬼!」
他掏出手機,粗暴地戳開屏幕,直接懟到蘇曉曉眼前。
「你看!我尋思著顯得正式點,就把昨天剛拍的警服證件照發過去了。」
蘇曉曉探著腦袋湊過去。
屏幕上是幾行綠色的微信聊天記錄。女方發來的一串語音轉文字,字字扎心。
「王姨,您是不是對我有意見?這男的長得也太兇了吧。」
蘇曉曉小聲念了出來。
「這哪是人民警察,這分明是去菜市場收保護費的黑社會老大啊。我害怕,算了吧。」
蘇曉曉愣了兩秒。
「噗——哈哈哈!」
她直接捂著肚子笑倒在轉椅上。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了。
「黑社會老大……哎喲喂,這姑娘眼神真絕了!」
趙鐵柱氣得直瞪眼。
伸手把手機搶回來。黑屏,粗暴地塞回褲兜里。
「笑!你就知道笑!我這長相怎麼了?」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那面半身鏡前面。
雙手叉腰。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
兩米多高的個頭。一身腱子肉把警用襯衫撐得像要裂開。
加上那鋥亮的光頭,和左邊眉毛上那道早年抓賊留下的細小刀疤。
別說去相親了。
大半夜走在街上,巡警看見他都得查一下身份證。
「我就是平時辦案子,板著臉慣了。」
趙鐵柱對著鏡子嘀咕。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放鬆面部肌肉。
兩邊的嘴角使勁往上提,硬生生擠出一個他自認為非常和善可親的微笑。
結果這一笑,臉上的橫肉全堆在了一起。
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加上那道刀疤跟著扭曲。看著比剛才不笑的時候還要瘮人。
「嘎噠。」
辦公室的鐵門被推開。
一個新來的實習輔警抱著一摞複印紙走進來。
他一抬頭。
正好撞見趙鐵柱對著鏡子,露出這種詭異又兇殘的笑容。
實習生嚇得腿一軟。
手裡的複印紙嘩啦啦撒了一地。白花花的紙片到處亂飛。
「趙、趙隊……我我我沒幹壞事!」
實習生結結巴巴地嚎了一嗓子。貼著牆根溜了出去,連門都沒敢關。
蘇曉曉趴在桌子上,笑得拿拳頭直捶桌面。
「鐵柱哥,收了神通吧。」
她喘著氣調侃。
「你這笑起來,別說是幼師了。幼兒園的小孩看見你,都能把剛喝的奶給嚇吐出來。」
趙鐵柱泄氣地垮下肩膀。
把臉上的笑容一收。像鬥敗的公雞一樣走回座位上。
「這輩子算是打光棍的命了。」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涼水。幾滴水珠順著下巴流到粗壯的脖子上。
「你說,這世上的姑娘,是不是都喜歡長得白白淨淨、說話文縐縐的?」
陸京宴剛從隔壁局長辦公室匯報完工作出來。
他手裡捏著一串車鑰匙。鑰匙扣上的金屬圈撞擊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黑色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腳步平穩。
走到大門敞開的辦公室門口。
他停住腳。側過頭,看了看癱在椅子上懷疑人生的趙鐵柱。
又掃了一眼地上的複印紙。
陸京宴沒走進去。
他抬起拿著車鑰匙的那隻手。屈起食指的骨節,在鐵皮門框上敲了兩下。
「當,當。」
聲音沉悶,透著股乾脆利落的勁兒。
屋裡的笑聲和嘆氣聲瞬間停了。
蘇曉曉也趕緊把薯片袋子塞進抽屜,拿紙巾擦了擦嘴上的渣子。
陸京宴靠在門邊。
黑色的眸子落在趙鐵柱那張發紅的臉上。沒有起伏。
陸京宴拿著車鑰匙路過,敲了敲趙鐵柱的桌子:「少照鏡子了。下午我請半天假,局裡你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