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110接警員字正腔圓的女聲還在響著。
「請您保持冷靜,說明具體地址和現場情況。有沒有人受傷?」
葉修握著那個破諾基亞老年機。
粗糙的指腹死死摁著通話鍵。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紅毛混混站在他身後,愣了半秒。
接著,他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前仰後合。
「我草!你他媽還真報警啊?」
紅毛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了。他手裡那根空心鋼管在腳手架上敲得震天響。
「你問問接線的條子,城北這片工地,今天晚上誰敢來管閒事?」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皮鞋踩在泥巴地里,吧唧一聲。手裡的鋼管掄圓了,帶著一股風聲,朝著葉修的後背狠狠砸下去。
「老子先給你松松骨!」
鋼管還沒碰到葉修的肩膀。
「嗚——嗚——嗚——!」
悽厲刺耳的警笛聲,毫無預兆地從遠處的土路盡頭撕裂了空氣。
聲音不是一輛車發出來的。那是一整片高頻交織的聲浪。
紅毛手裡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扭過頭,往工地大門的方向看。
夕陽只剩下最後一點餘暉。
土路盡頭,揚起漫天黃色的沙塵。紅藍交替的爆閃燈光穿透了灰塵,刺得人眼睛生疼。
「砰——轟!」
工地那扇生了鏽的大鐵門,連著門軸上的兩塊水泥磚,直接被撞得飛了出去。
重重砸在旁邊的沙子堆上,揚起一陣嗆人的灰霧。
三輛純黑色的防彈越野車打頭陣。
引擎發出野獸般的轟鳴。寬大厚實的越野輪胎碾過地上的碎磚頭,在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中,穩穩停在麵包車前面。
後面跟著七八輛警用運兵車。
車還沒停穩,滑軌門「嘩啦」一聲被人從裡面拉開。
全副武裝的特警踩著戰術靴,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涌了出來。
防爆盾牌往地上一砸,發出整齊劃一的金屬悶響。
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把這片空地圍得鐵桶一般。
紅藍爆閃燈把紅毛那張臉照得慘白。
「都不許動!雙手抱頭!蹲下!」
趙鐵柱從頭車副駕駛跳下來。
他手裡端著那把粗獷的電磁拘束網槍。大拇指撥開保險,大嗓門震得旁邊鐵皮棚子直嗡嗡。
紅毛傻眼了。
手裡的鋼管「噹啷」一聲掉在腳面上。砸得生疼,他連叫都沒敢叫出聲。
走私團伙的幾個馬仔更是嚇得雙腿發軟,撲通撲通全跪在爛泥地里。
他們這趟就是來接頭運幾個走私的反重力引擎。這貨還沒見著呢,怎麼就招來這麼多特警?
這陣仗,說他們是國際恐怖分子都有人信。
越野車的後排車門推開。
陸京宴邁步跨了下來。
他穿著黑色的戰術防彈背心。裡面是件洗得發白的警用短袖。
皮鞋踩在滿是泥巴的工地上。步伐不急不緩。
視線越過跪在地上的混混,掃了一圈。
沒等陸京宴開口問話。
前面那個光著膀子、後背滿是傷疤的壯漢,突然轉過了身。
葉修一米九的個頭。肩寬背厚,肌肉塊塊凸起。
看著就像頭隨時能擰斷人脖子的灰熊。
但這頭灰熊看見陸京宴,眼眶刷地一下紅了。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寬大的腳掌踩著泥巴,連跑帶顛地沖了過來。
兩百多斤的體重,跑得地面直震。
「陸、陸長官!」
葉修衝到陸京宴面前。沒敢靠太近,隔著一米遠剎住腳。
他委屈得嘴角直抽抽。像個在幼兒園被搶了糖的胖孩子,看著陸京宴。
趙鐵柱端著槍,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上下打量著葉修。
「不是,龍……老葉啊。」趙鐵柱咽了口唾沫,「你這是讓人拿刀捅了?還是挨槍子兒了?」
葉修用力搖了搖頭。
粗糙的大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把臉上的汗水和黑灰抹成了一團泥。
「沒有。他們踢了我的飯。」
他聲音很粗。帶著濃重的鼻音。
伸出一根布滿老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食指,顫巍巍地指著後面那個泥水坑。
陸京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泥坑邊上。
白色的泡沫飯盒裂成兩半。白米飯和紅艷艷的西紅柿炒雞蛋混在髒水裡。
最慘的是那兩個大雞腿。
原本炸得金黃酥脆的面衣,現在裹滿了下水道返上來的黑泥。半截還泡在水面上飄著的爛塑膠袋旁邊。
表面浮著一層油花。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餿味。
「三十塊錢的豪華套餐啊!」
葉修指著那倆雞腿,嗓門突然大了起來。聲音里全是掩飾不住的心痛。
「我今天整整推了兩百車水泥,肩膀都磨破了,才捨得給自己加了個餐!特意讓食堂大媽挑的最大的倆雞腿!」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我連一口都沒捨得咬啊!那皮都炸酥了的!全毀了!」
葉修伸手拍著自己的胸脯。啪啪作響。
「陸長官,我可是良民。我天天看您發的那本普法小冊子。」
他掏出那個塑膠袋包著的勞動模範獎狀,緊緊攥在手裡。
「這是我用血汗錢買的合法財產!是受《民法典》保護的!他們這是搞破壞!」
周圍的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不遠處的對講機里,偶爾傳來兩聲電流的沙沙聲。
幾個特警端著槍,面罩下的嘴角瘋狂抽搐。拼命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跪在地上的紅毛更是整個人都麻了。
他看了看周圍黑壓壓的特警。又看了看那個為了一盒飯哭喪著臉的肌肉壯漢。
腦子徹底轉不過彎來了。
「不、不是……」
紅毛大著膽子,哆哆嗦嗦地抬起頭。看著陸京宴。
「警官。就為了一盒三十塊錢的盒飯……你們出動這麼多特警?連防彈車都開來了?」
他聲音帶著哭腔。
「我賠他行不行?我賠他一百個雞腿!一千個也行啊!」
這幫條子是不是瘋了?
三十塊錢的案子,至於搞出這種抄家滅門的動靜嗎?
陸京宴沒理會紅毛的叫屈。
他單手插在戰術背心的兜里。邁開長腿,走到那個泥水坑旁邊。
低頭。看著那兩個慘不忍睹的雞腿。
炸雞的焦香味混著泥巴的土腥味,順著風飄過來。有點嗆人。
男人冷硬的下頜線繃緊了。
他又轉過頭,看著葉修那張滿是灰塵、委屈巴巴的臉。
還有那雙死死捏著勞模獎狀、因為常年搬磚而變形的粗糙大手。
這雙手以前握過刀,殺過人。
現在只用來端飯碗,拿獎狀。
陸京宴收回視線。
黑色的眼眸落在紅毛和那群走私犯身上。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公事公辦的刻板。
「你們來這兒幹什麼,等回了局裡,審訊椅上慢慢說。」
陸京宴看著地上慘不忍睹的盒飯,抬眼看向對面那群看傻了的走私犯,語氣冷厲:「故意毀壞他人合法財物,外加聚眾尋釁滋事。全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