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往下墜。北郊的黃土被光線一照,像染了層發暗的鐵鏽。
幾台高聳的塔吊停了運轉。電機不再響,工地上只有風吹過安全網的呼呼聲。
幹了一天的泥瓦匠們三三兩兩坐在腳手架底下。身上全是幹掉的水泥印子。
沒人說話,只剩下筷子扒拉鋁飯盒的吞咽聲。
葉修光著膀子,找了個廢棄的電纜盤當凳子。
他兩隻腳踩著一雙磨破皮的舊解放鞋。大馬金刀地岔開腿,背上的肌肉因為放鬆鬆弛下來。
「老趙。」葉修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啃饅頭的老頭。
他獻寶似的掀開手裡那個大號的白色泡沫飯盒。
「瞅見沒?今天剛發了全勤獎,我奢侈了一把。」
飯盒蓋子一掀,一股濃郁的油炸肉香飄了出來。蓋住了工地那股子土腥味。
米飯壓得結結實實。上面澆了一層紅油透亮的西紅柿炒雞蛋。
最霸道的,是並排躺在飯面上的兩個大雞腿。
炸得金黃。面衣上泛著誘人的油光。
老趙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拿手背抹了下嘴。
「你小子,這得三十塊錢吧?真下得去手。」
「那可不。」葉修咧開嘴,笑出一口白牙,「干咱這行,不吃肉哪來的力氣扛鋼筋。我這叫合理投資。」
他伸手在工裝褲上用力蹭了兩下。把手心的灰泥蹭掉。
小心翼翼地掰開一次性筷子。放在嘴邊吹了吹木屑。
這頓飯對他來說太珍貴了。
以前在龍王殿,他面前擺著的都是空運的頂級和牛。但他吃得沒滋沒味,滿腦子都是怎麼防暗殺。
現在呢。這三十塊錢的盒飯,是他自己一塊磚一塊磚搬出來的。
乾淨,踏實。聞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他夾起一塊雞蛋,剛準備往嘴裡送。
「吱——!」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響聲刺破了周圍的安靜。
三輛連車牌都沒掛的黑色金杯麵包車,橫衝直撞地開進工地大門。
車速太快,捲起大片黃土。撲了門口那個打瞌睡的保安一身灰。
第一輛車一個急剎。停在腳手架不到十米的地方。
車門拉開。滑軌發出滯澀的嘎吱聲。
二十幾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男人跳下車。手裡不是攥著生鏽的鋼管,就是提著黑色的強光電擊棒。
帶頭的是個染著紅頭髮的瘦高個。
他叼著根沒點燃的煙,一腳踹翻了旁邊一個用來裝水洗手的破塑料桶。
髒水灑了一地。
「都他媽別吃了!耳朵聾了還是怎麼著?」
紅毛手裡的鋼管往鋼管堆上狠狠一敲。當的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給你們五分鐘。所有人收拾東西滾出工地!這片場子今晚我們老闆徵用了!」
幾個正吃飯的老工人嚇壞了。
手裡的饅頭掉在地上沾了灰。他們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往工棚方向躲。
老趙也白了臉,扯了扯葉修的褲腿。
「小葉,走、走吧。這幫人看著像城北那幫收保護費的地痞,惹不起啊。」
葉修沒動。
他夾著那塊西紅柿炒雞蛋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微張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去你的地痞。老子飯還沒吃呢。
紅毛見工人們都散了,一轉頭,看見那個坐在電纜盤上光膀子的大漢還端著飯盒。
他覺得面子掛不住了。
「哎。說你呢,大個子。」
紅毛拎著鋼管走過去。皮鞋踩在泥地里,吧唧作響。
「你聽不懂人話是吧?讓你滾!」
他走到葉修跟前。低頭看了一眼那份熱氣騰騰的豪華盒飯。
葉修壓著性子。
他把那塊雞蛋塞進嘴裡,隨便嚼了兩口咽下去。
「兄弟,總得讓人把飯吃完吧?這花錢買的。」
他語氣儘量平和。那張總是習慣性歪嘴冷笑的臉,努力擠出一個憨厚的表情。
「浪費糧食,遭雷劈啊。」
紅毛樂了。
他偏過頭,衝著身後那幫小弟嗤笑了一聲。
「這傻大個跟我講節約糧食呢?你當你是居委會大媽啊!」
小弟們哄堂大笑。聲音在空曠的工地上聽著格外刺耳。
紅毛笑完。眼神一冷。
他抬起那隻穿著尖頭皮鞋的右腳。對著葉修手裡那個白色的泡沫飯盒,就是一記狠踹。
「我讓你吃!」
葉修反應慢了。不,或者說,他根本沒防備一個普通人會去踢他的飯。
鞋尖狠狠踢中飯盒的底部。
劣質的塑料泡沫發出一聲清脆的破裂聲,當場裂成兩半。
時間在這一刻像粘稠的泥漿,慢得讓人髮指。
葉修的兩隻手還保持著端飯盒的姿勢。十指懸空。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一整盒白米飯,像散開的雪花一樣沖天而起。
沾著紅油的西紅柿在空中翻轉。汁水飛濺,拉出幾條油膩的拋物線。
幾滴醬汁落在葉修滿是灰塵的胸肌上。有些燙。
但最要命的,是那兩個他看了半天、連一口都還沒捨得咬的金黃大雞腿。
它們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雞腿外頭那一層炸得酥脆的面衣,在翻滾中掉落了幾塊金黃的碎屑。
然後往下掉。
旁邊就是一個昨天剛下過雨積出來的泥水坑。水面上還飄著一截爛塑膠袋。
「吧嗒。」
兩聲悶響。
兩個大雞腿結結實實地砸進了那潭渾濁的黃泥水裡。
水花濺起。爛泥瞬間裹滿了那層誘人的面衣。
油炸的肉香被下水道發酵的臭氣徹底蓋住。連點本來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
周圍安靜了。
老趙躲在工棚門後頭,死死捂著嘴,生怕叫出聲來。
紅毛收回腳。
他撣了撣褲腿上濺到的幾點米粒,滿臉挑釁地看著葉修。
「吃啊。泥巴拌雞腿,大補。」他吐掉嘴裡的煙,往泥坑裡吐了口帶痰的口水。
葉修蹲在那兒。
一動沒動。像座生了鏽的石雕。
他盯著那個泥坑。盯著那兩團被泥水徹底毀掉的肉。
腦子裡嗡的一下。什麼理智,什麼普法小冊子,全斷線了。
他今天早上六點起。扛了八噸的鋼筋,推了兩百多車水泥。
肩膀被鋼筋磨破了皮,汗水流進去殺得鑽心疼。他都沒哼一聲。
他就盤算著,下班能安安穩穩坐在風口裡,吃上這頓加了雙份肉的飯。
那是他靠自己這雙手,清清白白賺來的。
他沒搶,沒騙,沒去滅誰滿門。他就想踏踏實實吃口熱飯。
現在,沒了。三十塊錢,就這麼被一腳踢進了爛泥里。
滾燙的油湯順著他粗糙的褲腿往下滴。
最後「啪」的一聲。濺在葉修那隻鞋底都快磨平的破舊解放鞋上。
鞋面上的帆布被燙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葉修緩緩站起身。
兩米高的龐大身軀,像一座大山一樣遮住了紅毛眼前的夕陽光線。
大片陰影當頭罩下。
紅毛突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脖子沒來由地一陣發毛。
他咽了口唾沫,握緊手裡的鋼管往後退了半步。
葉修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他脖子兩側的肌肉鼓起。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來,像幾條扭動的青色蚯蚓。
他慢慢抬起頭。
眼底那股沉寂了許久的、屬於修羅龍王的濃烈殺氣,再也壓不住了,瘋狂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