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睜睜看著唐圓圓在佛前磕頭。
額頭很快便紅了一片。
可她沒有停。
她像是根本不知道疼。
或者說,和心裡的疼比起來,這點疼已經不算什麼了。
「他才五歲。」
「平日裡最懂事,最省心,從來不讓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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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藥不哭,扎針不鬧,怕我累著,連疼了也只會自己忍著。」
「這樣好的孩子,怎麼偏偏要收他?」
「我這個做娘的,願替他擋。」
「做母親的替自己的孩子擋劫,天經地義。」
「若一定要有人去死,那個人也該是我,不該是他。」
沈文瑾聽得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他想撲過去。
想把唐圓圓拉起來。
想大聲告訴她,不值得。
可他撲不過去。
他伸出去的手,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為了自己,一下又一下地磕頭。
「娘......」
他聲音都劈了。
「別求了。」
「我不要你替我死。」
「我不要!」
唐圓圓聽不見。
她只是一直跪著,一直求。
求佛祖。
求天地。
求命數。
求一個讓她兒子活下來的機會。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文瑾都快被這沉默逼瘋了。
就在這時,那聲音忽然輕了些。
像是第一次生出了人味。
「原來如此。」
沈文瑾猛地抬頭。
他看不見對方。
可他能感覺到,那道高高在上的目光,正落在唐圓圓身上。
那聲音緩緩道:「她願以命換命,為你擋這一劫。」
沈文瑾臉色刷地白了。
「不行!」
「不行!」
「你收我的命!」
「本來就是該收我的命!」
他徹底慌了。
方才還認命認得很平靜的人,這會兒像是突然被人抽了魂。
整個人都亂了。
「她什麼都沒做錯!」
「是我自己要擋這蒼生劫,是我自己要改命!」
「因果在我,不在她!」
「你要收就收我,別碰我娘!」
那聲音卻平靜得近乎殘忍。
「可這是她自己願意的。」
「她既發了願,願意替你背這一劫,佛祖也同意了,那這因果便已轉了過去。」
「她是你的母親。」
「她替你擋劫,合情合理。」
沈文瑾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拼命搖頭。
「我不要!」
「我不答應!」
「她願意是她願意,可我不願意!」
「她是我娘,不是拿來替我送命的!」
那聲音沒有理會他的掙扎。
像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你既不肯認命,她又肯替你認。」
「那便如此吧。」
「你活。」
「她死。」
這三個字一落下來,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進沈文瑾心口。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要!」
「我不要活了!」
「把我的命拿去!」
「求你,把我的命拿去!」
他從未這樣怕過。
前世戰死的時候沒有。
看著梁王府滿門覆滅的時候沒有。
就算知道自己這一世也許活不成的時候,也只是疼。
可現在,他是真的怕了。
怕得連魂都在發抖。
他甚至顧不得對方是誰,顧不得什麼天理因果,直接撲上去,像個無助到極點的孩子一樣,想把那隻看不見的手攔住。
「你不能收她!」
「她不能死!」
「她還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她還有爹,還有我,還有這一大家子人!」
「你收了她,這一家人怎麼辦!」
那聲音像是沒有波動。
「可她願意。」
「她願意替你死。」
「人類真的很奇怪,有人替你死,你還不願意嗎?」
沈文瑾眼淚不停往下掉,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
「我不願意!」
「你個冷漠的天道,你根本不懂親情冷暖!你根本不知道,在我們人族的心裡,有很多事情比所謂的生死更重要!」
「生死在我們人的愛裡面......從來都不是最重的,而是最輕的!「
「我......對不起,是我口不擇言,我求你!」
「你收我的命!」
「我前世本來就死過,我不怕再死一次!」
「可她不行,她不能死!」
護國寺的大殿裡,唐圓圓還在磕頭。
她額頭已經破了皮。
血絲順著額角往下滑。
可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
她只是低著頭,一遍一遍地說。
「換我的。」
「求您,換我的。」
「別帶走我兒子。」
那聲音像是終於動了。
沈文瑾看不見它。
可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冷肅的力量,正越過自己,朝著唐圓圓落下去。
是要去取她的命。
沈文瑾瞬間瘋了。
「不要!」
他猛地撲上去,連滾帶爬地去攔。
可就在那股力量即將落到唐圓圓身上的一瞬間——
它忽然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先是一點阻力。
然後是第二點。
第三點。
第四點。
無數細細密密、溫柔卻堅定的阻力,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
那聲音第一次真正變了。
「......嗯?」
沈文瑾怔住了。
他也感覺到了。
原本要落到唐圓圓身上的那股力量,像是突然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托住了。
不是很重的力。
也不是很強的力。
可一道接一道。
一縷接一縷。
像春日裡的細雨,像夜裡的燈火,像千萬個人心裡最柔軟的那一點念。
一點點聚過來。
一點點纏上去。
那聲音沉了下來。
「不對。」
「這不是一個人的願力!」
「這不是一個普通母親的命!」
「是......」
「千千萬萬母親的命!」
沈文瑾愣愣地站著。
下一刻,他忽然看見了許多許多畫面。
有的是前世邊關破城時,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廟前,哭著求。
「求小安將軍保佑,讓我兒子活下來吧。」
「只要孩子能活,我給將軍當牛做馬都行。」
有的是寒冬大雪裡,一個瘦得脫了相的母親,守著發高熱的孩子,對著他的小牌位拼命磕頭。
「小安將軍,保佑我兒子別燒壞了。」
「你最心疼百姓,求你也心疼心疼我家這個。」
還有的是逃難路上,鞋都跑丟了的婦人,一邊抱著哭得快沒聲的嬰兒,一邊朝遠處的城牆磕頭。
「求沈將軍顯靈。」
「求將軍保我孩子一命。」
「只要孩子活,我死都行。」
一幕一幕。
一聲一聲。
全都涌了出來。
沈文瑾呆住了。
他從前只知道,自己前世死後有人給自己上香。
有人記得自己。
可他從不知道,原來曾經有那麼多母親,在最絕望的時候,把最後一點希望,壓在了自己身上。
她們求他保佑孩子。
求他護著孩子活。
而前世的自己,確實也做到了。
他守邊關。
他擋匈奴。
他拼著一條命,也想替那些孩子擋出一條活路來。
所以,她們的願沒有落空。
她們的孩子,真的有許多活了下來。
那聲音像是也看見了這些。
它第一次生出一種近乎遲疑的情緒。
「原來如此。」
「你前世護住的不只是蒼生。」
「還有千千萬萬個母親懷裡的孩子。」
「她們欠了你因果。」
「如今替你擋劫的,是你的母親。」
「所以她們的因果,便全都順著這一點願,落回來了。」
沈文瑾心裡一震。
他猛地抬頭。
那聲音沒有再像一開始那樣高高在上,反而多了一點說不出的沉重。
「我要收的,原本只是唐圓圓一人的命。」
「可她替你擋劫時,所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
「她是你的母親。」
「她這一跪,牽動的是天下所有曾為孩子求命的母親之心。」
「若我此時強行收走她的命,便不只是收她一個。」
「而是要順著這一道因果,連天下母親心裡的這份念,一起收。」
說到這裡,那聲音竟像是頓住了。
像在害怕。
也像在不敢相信。
「若真如此,牽連太廣。」
「因果太重。」
「這條路......不對。」
沈文瑾從未想過,有一日連天道都會說一句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