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走到榻邊,垂眸看著沈文瑾。
他伸手探了探沈文瑾眉心,又摸了摸腕脈。
最後,他的手停在沈文瑾胸口上方。
殿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唐圓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了凡!
她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等著別人遞來最後一根木頭。
只要了凡說一句還有救。
只要一句。
她就能繼續撐。
可了凡沉默了很久。
久到皇帝都忍不住開口。
「大師。」
了凡緩緩收回手。
「陛下。」
「小郡王生氣已盡。」
唐圓圓的腦子嗡的一聲。
趙淑嫻捂住嘴,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沈辰呆呆看著了凡。
「什麼叫已盡?」
了凡看了沈辰一眼,眼裡有悲憫。
「就是那口活人的氣,已經散了。」
「如今還沒走,不過是殘魂未離,身子還留著最後一點餘溫。」
皇帝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大師,你再想想辦法。」
「你有佛法。」
「你不是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嗎?」
「朕不管什麼生氣魂魄。」
「朕只問你,能不能救?」
了凡低下頭。
「貧僧無能。」
「若是傷病,太醫可救。」
「若是邪祟,貧僧可驅。」
「若是魂魄迷路,尚可點燈引歸。」
「可小郡王不是迷路。」
「他是心死。」
「心死之人,便是自己鬆了那根線。」
「線一斷,旁人再想接,便難如登天。」
唐圓圓猛地搖頭。
「不可能。」
「文瑾不會心死。」
「他有我,有他爹,有這麼多兄弟姐妹。」
「他怎麼會心死?」
了凡看向她,聲音更低。
「娘娘,小郡王的苦,不只在今生。」
「有些東西壓得太久,醒與不醒,對他來說都是疼。」
「他如今不是不眷戀你們。」
「正是太眷戀,才會更疼。」
唐圓圓哭著問:「那我怎麼辦?」
「我這個當娘的怎麼辦?」
「我明知道他疼,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就只能看著他死?」
了凡沒有回答。
這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皇后扶著桌角,眼淚不停往下掉。
「大師,真的一點法子都沒有了嗎?」
了凡沉沉嘆息。
「貧僧已經點了這麼多日香。」
「能留的,已經都留了。」
「了物大師若在,或許還能爭一爭。」
「可了物大師遠在邊關,他姐姐又遲遲沒有消息。」
「如今,只怕來不及了。」
偏殿內哭聲壓成一片,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拍過來。
皇帝背過身去,抬手按住眉心。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死。
見過病死的,戰死的,罪死的。
可輪到這個小小的曾孫躺在面前,他才知道,死字落到自家孩子身上,竟是這樣的疼。
疼得連帝王的威嚴都撐不住。
許久後,皇帝才開口。
「了凡。」
「若今日過去,文瑾還能不能撐到明日?」
了凡沉默片刻。
「很難。」
唐圓圓身體狠狠一晃。
皇帝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若撐不到呢?」
了凡雙手合十。
「便是今夜。」
殿裡又靜了。
這一次,連孩子們都像被嚇住了。
今夜。
這兩個字太輕。
可壓下來時,能壓死人。
唐圓圓低頭看著沈文瑾,忽然用力把孩子抱進懷裡。
宮人嚇了一跳,太醫也想勸。
可沒人敢上前攔。
唐圓圓抱著沈文瑾,像抱著剛出生時那樣。
小小的身子輕得不正常。
她記得文瑾剛出生的時候,哭聲也輕。
不像沈辰那樣響,也不像沈凰那樣凶。
小文瑾只是皺著小臉,委委屈屈地哼了兩聲。
那時她還笑,說這孩子怎麼這麼斯文。
後來才知道,這孩子不是斯文。
是把什麼都往心裡藏。
「文瑾。」
「娘還沒給你過六歲生辰。」
「娘還沒給你做新衣裳。」
「你上回說想吃桃花酥,娘也還沒親手給你做。」
「你怎麼能走?」
「你走了,娘以後給誰做?」
唐圓圓深深嘆息。
一路披荊斬棘,歷經無數生死險境、歹毒算計,多少次險象環生都撐住了,唯獨失子之痛......如同附骨之疽,痛徹心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想,她干坐在這等是沒有用的,還是要去邊關一趟。
......
就在沈文瑜的夢中,這一片靜快要徹底把他裹進去的時候,臉上忽然啪的一聲,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沈文瑾整個人一懵。
還沒等反應過來,第二巴掌又狠狠抽了上來。
「啪!」
力道又重又脆。
打得他腦子都嗡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熟得不能再熟、也凶得不能再凶的聲音,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
「沈文瑾,你給我睜眼!」
沈文瑾猛地抬頭。
眼前站著的人,正是沈凰。
小姑娘平時就橫,這會兒更是橫得像是要吃人。
她眼睛通紅,臉也白,偏偏手一點沒留情,抬手又是一巴掌扇過去。
「你可真是能耐了。」
「前世給天下人擋刀,今生還想給天下人送命。」
「你怎麼這麼英勇呢?」
「捨身殉道,救蒼生,救百姓,救江山社稷,唯獨不想救自己是不是?」
沈文瑾被打得臉都偏過去了,整個人還懵著。
「阿姐......」
沈凰氣得胸口直起伏。
「別叫我阿姐。」
「你要真把自己送走了,我算你哪門子的阿姐?」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覺得自己一個人扛了前世那麼多苦,就該體體面面地死了,死完大家都得誇你一句大義?」
可沈凰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不是?」
「你還敢說不是?」
「你閉眼之前那副樣子,不就是在想,反正天下快太平了,爹娘活著,兄弟姐妹都在,你死了也值了?」
沈文瑾喉嚨一堵。
因為沈凰說得,一點都沒錯。
他剛才,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沈凰盯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可聲音還是硬得像石頭。
「你值個屁。」
「你要是死了,娘怎麼辦?」
「爹怎麼辦?」
「沈辰那個哭包怎麼辦?」
「文瑜那個悶葫蘆怎麼辦?」
「水華、芙蕖、菡萏怎麼辦?」
「清平、崢嶸還有我呢?」
「你把我們都當什麼了?」
沈文瑾怔怔看著她。
沈凰抬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明明自己也只是個小姑娘,可那股狠勁兒卻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從這片黑暗裡生拽出去。
「前世你一個人苦,我們沒趕上。」
「可這一世你不是一個人。」
「這一世你有家,有娘,有爹,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你憑什麼替我們決定,你死了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