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里的星光一閃一閃。
遠處的火,終於像是慢慢小了些。
而他閉上眼的那一瞬,四周所有的聲音,也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先是風聲沒了。
再是火燒房梁時噼啪作響的聲音沒了。
緊接著,那些哭聲、喊殺聲、戰馬的嘶鳴聲,也全都離他越來越遠。
遠得像隔了一輩子。
......
京都。
「太子妃,小郡王的脈極弱,已無力回天,早日準備喪儀吧。」
太醫這句話落下時,偏殿裡像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熱氣。
唐圓圓正坐在榻邊,手裡還攥著沈文瑾的小手。
那隻手很小,很軟,前些日子還會反過來握她,睡迷糊了還會往她掌心裡蹭。
可這會兒,那隻手冷得厲害。
冷得唐圓圓指尖都麻了。
她抬頭看著太醫,眼睛睜得很大,卻半天沒聽懂這句話。
唐圓圓聲音嘔啞,「你......什麼叫摸不著了?」
太醫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發抖。
「娘娘,小郡王原本還有一口生氣吊著。」
「這些日子雖醒不過來,可胸口還有熱,脈里也還有一點點回力。」
「可就在方才,那點人脈的生氣......忽然散了。」
「臣等再怎麼施針,也續不上了。」
唐圓圓的喉嚨像被一團濕棉花堵住。
她看著榻上的沈文瑾。
小小的人躺在那裡,眉眼安靜得像睡熟了。
睫毛垂著,臉色白得嚇人。
嘴唇也沒了血色。
若不是胸口還有一點輕得幾乎看不見的起伏,唐圓圓幾乎要以為這孩子已經不在了。
「不會的。」
唐圓圓搖頭,聲音一下啞了。
「前幾日你們也說過兇險,可他不是一直撐著嗎?」
「了凡大師不是也說,只要凰兒能找到人,就還有一線生機嗎?」
「怎麼今日突然不行了?」
「怎麼能突然不行了呢?!」
太醫不敢抬頭。
旁邊幾個太醫也跪了下去。
一排白髮蒼蒼的老醫官,平日裡再穩重,這會兒也個個臉色灰敗。
為首的老太醫咬了咬牙,低聲道:「娘娘,小郡王這是心氣散了。」
「人若自己不想活,藥石就難了。」
「臣等只能吊命,吊不住魂啊。」
唐圓圓手一抖,險些把沈文瑾的小手摔回被子裡。
她趕緊又握緊。
握得太緊,指節都發白。
「什麼叫不想活?」
「他才五歲。」
「五歲的孩子懂什麼想不想活?」
「他平日裡最乖,最怕我掉眼淚。」
「他怎麼會捨得不活?」
「你們再想辦法。」
「用藥也好,施針也好,割我的血也行。」
「只要能救他,我什麼都給......」
見她有失體統的落淚,太醫們的頭壓得更低。
沒人敢接話。
殿內只剩香爐里的香一點點燒著。
檀香味濃得發苦。
窗外風颳過廊下的銅鈴,叮噹一聲,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敲了一下喪鐘。
唐圓圓猛地抬頭,心頭跳的厲害。
「快給本宮把那鈴摘了!」
宮人嚇得一哆嗦,趕緊跑出去。
沒一會兒,銅鈴聲沒了。
可殿裡反而更靜。
靜得叫人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太醫走了,沈辰最先衝進來。
小少年跑得太急,鞋都跑掉了一隻。
後頭的嬤嬤追著喊,他也不理。
「娘!」
「文瑾怎麼了?」
「他們說文瑾不好了,是不是騙人的?」
沈辰撲到榻邊,圓圓的臉上全是驚慌。
平日裡沈辰有點呆,說話慢半拍,吃糕點也慢,笑起來像個沒心沒肺的小福娃。
可這會兒,沈辰看見弟弟的臉,整個人都僵住了。
「文瑾?」
沈辰輕輕叫了一聲。
沈文瑾沒有動。
沈辰眼眶一下紅了。
「文瑾,你別睡了。」
「哥哥來了。」
「你不是說過,等你好了,要跟我一起去往老祖宗的龍袍上撒尿嗎?到時候老祖宗要是打我,那,我就說是我乾的,你一向乖,老祖宗就只打我不打你了!」
「我還給你留了最大的一塊糖。」
「你起來吃呀。」
沈辰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一塊包得嚴嚴實實的糖。
那糖被他捂了一路,外頭的油紙都軟了。
他把糖放到沈文瑾枕邊,聲音越來越抖。
「你看,我沒偷吃。」
「我真的沒偷吃。」
「你快起來。」
「你起來,我以後什麼都讓著你。」
「你要我的木馬也行,要我的小弓也行。」
「你別不理我。」
唐圓圓聽到這裡,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她想忍。
可忍不住。
那眼淚一顆一顆掉在沈文瑾手背上。
沈文瑾還是一動不動。
唐圓圓嘆息一聲,「去叫其他孩子進來吧......另外,稟報母妃一聲,再通知陛下和皇后娘娘......」
沈文瑜隨後進來。
文瑜比沈辰小,卻一向沉穩,平日裡端著書冊,說話像個小大人。
可今日文瑜進門時,腳步明顯亂了。
他站在榻前,先看了太醫,又看了唐圓圓,最後才看向沈文瑾。
文瑜的小臉白得像紙。
他張了張嘴,意識到了什麼,半天才開口。
「文瑾。」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你若聽得見,就動一動手指。」
「一下就行。」
「我知道你累。」
「你不用睜眼。」
「你只要告訴我們,你還在......」
榻上安靜得可怕。
文瑜低頭看著沈文瑾的手。
那根手指沒有動。
一點也沒有。
文瑜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可他還是不肯停。
「你不是還欠我一篇字嗎?」
「你答應過我,醒來以後跟我一起把那本書讀完。」
「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你是哥哥。」
「哥哥要守信。」
說到最後,文瑜的聲音也啞了。
他抬手想去碰沈文瑾,卻又怕碰壞了似的,手停在半空。
最後只輕輕搭在被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