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瑾沉默了。
他的腦子有一瞬間是空的。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糖。
好。
太好了。
好到幾乎讓人不敢信。
可他卻沒有立刻答應。
他轉過身,望向身後那一片被火燒得發紅的城。
望向那些正在哭的人。
望向遠處還在往前壓的匈奴騎兵。
望向一個個被逼得拿起木槍、拿起鋤頭、拿起石塊就上戰場的普通百姓。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問。
「那大周呢。」
黑無常眼神不動。
「大周氣數將盡。」
「你一個魂,改不了什麼。」
沈文瑾喉頭一緊。
「改不了什麼,就什麼都不做嗎。」
白無常看著他。
「你若轉世,便是新的開始。」
「前塵往事,能放下就放下。」
「再說,這一世你父母早亡,命裡帶煞,也確實不適合再牽扯進人間這些亂事。」
「你這點功德,若去投胎,足夠你走一條極好的路。」
沈文瑾聽完,低頭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發苦。
「極好的路。」
「可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黑白無常都看向他。
沈文瑾抬起頭,眼底慢慢恢復了些清明。
「我前世是個將軍。」
「將軍守的是什麼。」
「是城,是人,是百姓。」
「是我活著時守,死了也該守的東西。」
「我若這一回只想著投個好胎,豈不是白穿了這一身甲,白死了那一回。」
白無常微微皺眉。
「你想如何。」
沈文瑾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道。
「我想救大周。」
「哪怕救不了全部,能救一個算一個。」
「哪怕最後還是國破,也得讓更多人活著逃出去。」
黑無常神色終於有些變了。
「你若執意如此,下一世的輪迴便會受阻。」
「甚至可能魂魄不穩,終究散在天地之間。」
沈文瑾看著那片火光,聲音卻很平靜。
「那就散。」
白無常怔了怔。
「你不後悔?」
沈文瑾輕輕搖頭。
「不後悔。」
「我這一生若只為了自己活,早在南疆就該死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百姓記著我,記著我的名,給我上香,替我求願。」
「我若就這麼走了,怎麼對得起他們。」
「怎麼對得起那些還在跑的人。」
「怎麼對得起我爹我娘。」
黑無常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爹你娘,已成前塵。」
「你這般執著,不是善意,是執念。」
沈文瑾點了點頭。
「是。」
「可我就是有執念。」
「我不想讓大周亡在我眼前。」
「我不想讓百姓死得這麼慘。」
「我不想再看見孩子被逼上戰場,不想看見婦人被拖走,不想看見一城一城的人像草一樣被人割。」
「我辦不到別的,可我至少能擋一擋。」
黑無常和白無常對視了一眼。
終於,白無常嘆了口氣。
「若你真要如此,也不是不行。」
沈文瑾抬眼。
白無常道:「你積了功德,又有香火供奉,本來就比尋常橫死鬼強些。」
「若將功德盡數換作陰力,倒也能暫時留在人間,替那些快死的人擋一擋眼,遮一遮路。」
「只是這樣一來,你就不是轉生,而是做陰兵。」
「陰兵不能久留。」
「也不能見光太多。」
「更不能逆天改命太狠。」
「你能擋一時,擋不了一世。」
黑無常補了一句。
「而且,代價很大。」
「你若留在這兒,下一次天機清算時,魂體會更脆。」
「到時候連轉世都未必能有。」
沈文瑾卻笑了。
「那就這樣。」
「我不要投胎了。」
「我先守著。」
白無常沉默了很久。
才開口。
「你真是和旁的魂不一樣。」
沈文瑾沒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些在火里奔逃的人。
過了很久,他才問。
「若我這麼做,能多保住幾個城裡的人。」
白無常答。
「能。」
「有你做障眼法,匈奴人的眼會花一陣。」
「他們的箭會偏,馬會亂,膽子也會被壓一壓。」
「大周的兵,至少逃得更多。」
沈文瑾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行。」
黑無常忽然道:「你可想好了。」
「一旦入陰兵道,便再無回頭路。」
沈文瑾看向他,神色終於很靜。
「想好了。」
「我若連這一步都不肯走,那前世死的那些人,今生哭的這些人,又算什麼。」
黑無常聽完,終於抬手。
一道黑色的霧光落到沈文瑾身上。
白無常也跟著掐了個訣。
四周的風一瞬間變了。
原本呼嘯的血腥風,忽然多了一層冰冷的肅殺氣。
沈文瑾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自己已經能碰到風,能碰到影,甚至能看清那些匈奴騎兵頭頂上一瞬即逝的晦暗。
他成了陰兵。
成了守在大周邊線上的一道影子。
有他在,城裡的人果然多逃出去了一批。
有他在,匈奴的箭也偏了幾分。
有他在,幾個原本註定要死的將領,竟硬生生從屍堆里爬了出來。
可大勢還是沒能扭過來。
陛下發了怒之後,前線徹底瘋了。
凡能動的都被拉上戰場。
官員開始私下撈錢。
糧草被剋扣。
城池一座接一座失守。
大周的邊境像被人從外頭一點點掰開,血順著裂口往外淌。
沈文瑾站在城頭,看著那些黑壓壓壓來的敵軍,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絕望。
他已經盡力了。
可還是不夠。
這世道像一口快塌的井。
你往裡填石頭,填血,填命,仍舊填不滿。
終於,在一個極冷的夜晚,匈奴用了數不清的羽箭,攻破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