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聽這話,臉色更難看。
「朕後悔又如何!」
這聲音猛地一提,滿殿的人都跟著一震。
皇帝胸口起伏著,像是壓了多年的東西被人硬生生撬開了口子。
「朕就是後悔了,難道不行嗎!」
「當年朕為什麼殺沈詢,為什麼殺沈誦,你們不清楚?」
「那是因為朕以為清言死了!」
「朕以為朕最看重的孫兒,真死在了他們手裡!」
「朕那時候盛怒之下,處置了他們,朕認!」
「可如今清言活著,好好地站在這裡,朕這些年可曾因為那件事薄待過你?」
「可曾因為葉宛的緣故,為難過你們梁王府?」
「朕什麼都沒有做過!」
皇帝說到這裡,眼圈竟隱隱發紅。
「朕只是想給建成那一支留個後。」
「只是想讓葉宛在地下別那麼難受。」
「她活著的時候最放不下建成,臨死都攥著朕的手問,孩子怎麼辦。」
「朕沒護住建成,沒護住沈詢,沒護住沈誦,連最後這幾個孩子,也沒護住。」
「朕給他們一個追封,怎麼了!」
「......」
殿裡一時無人接話。
唐圓圓看著皇帝,心裡也被這一通壓得發悶。
老梁王沈朝仁終於沉聲開了口。
「父皇,您心疼那幾個孩子,兒臣明白。」
「兒臣也難受。」
「他們再怎麼說,也是沈家的血脈,是兒臣的侄孫。」
「可太子之位,不是拿來補償死人的。」
「更不能因為元後一脈如今斷了,就把名分硬往回扶。」
皇帝冷冷看著他。
「連你也這麼說。」
老梁王拱了拱手。
「兒臣說的是實話。」
「您若只是追封個皇孫,追封個郡王,哪怕再多加些祭禮,兒臣都不攔。」
「可皇太子三個字,太重了。」
「他們不配!!」
禮王也連忙接道:「沒錯,不配!」
「為什麼?」
「憑什麼?」
「這事一傳出去,滿朝文武都得炸鍋。」
「外頭還不知道要傳成什麼樣。」
「會有人說您要替廢太子翻案,也會有人說您對清言這一支不滿!」
「邊關還在打仗,匈奴還沒徹底收拾乾淨,大周經不起這個亂子。」
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案。
「一個兩個,都拿朝局壓朕!」
「朕不過是追封一個死人!」
福國長公主冷聲道:「可這個死人姓沈,還是廢太子那一支最後的男丁。」
「父皇,您比誰都清楚,這不是一句追封那麼簡單。」
「您若真封了,明日外頭就會有人跪著問,既然沈啟都能追封皇太子,那當年廢太子是不是冤的,沈詢沈誦是不是也死得冤。」
「那我們清言得位正不正?!」
「青史上,怎麼寫清言?「
「到時候,您是認,還是不認?」
皇帝一時被堵住了。
他的臉色鐵青,手也微微發抖。
唐圓圓見他情緒不對,放緩了語氣。
「皇祖父,孫媳知道您心裡難受。」
「我們也不是要攔著您疼他們。」
「可若真要疼,另想別的法子也成。」
「多加祭禮,多給陪葬,多賜封號,都行。」
「唯獨皇太子不行。」
皇帝冷冷道:「你們嘴上說都行,實則樣樣不肯。」
沈清言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淡,也很冷。
「皇祖父若真想安慰元後在天之靈,不如去太廟親自上一炷香。或者下去陪她!」
「而不是拿活人的臉面去填死人的窟窿。」
皇帝一下站了起來。
「沈清言!」
沈清言也不避,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孫兒在。」
皇帝氣得胸口起伏。
「你如今翅膀硬了,連朕都敢這樣頂撞!」
沈清言神色不動。
「孫兒不敢頂撞皇祖父。」
「可皇祖父若執意如此,孫兒也只能把話挑明。」
皇帝死死盯著他。
「你要說什麼。」
沈清言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都極清楚。
「明日,孫兒便要和父王一道領兵出征。」
「這是早就定好的事。」
「若皇祖父今晚執意追封沈啟為皇太子,執意拿憶敏這個諡號去抬廢太子一脈,那孫兒與父王便不得不懷疑,皇祖父心中的國本,到底還穩不穩。」
老梁王聽見這話,抬眼看了兒子一眼,卻沒阻止。
反倒慢慢站到了沈清言身邊。
「清言說得不錯。」
「父皇若真要這樣瘋,兒臣和清言也得重新想想,這一趟出征,該怎麼辦!!!」
「這仗,該怎麼打?!」
殿裡的人全驚了!
禮王吸了口涼氣。
皇后也猛地看向老梁王。
「朝仁,你......」
福國長公主眼睛卻一下亮了。
她也跟著站了起來,聲音又冷又硬。
「父皇若執意發瘋,我和哥哥自然也不能裝聾作啞。」
「明日出征在即,軍心國本都在眼前。」
「您若非要在這個時候往梁王府和皇后臉上砸一塊爛泥,那我們也不介意在出征之前,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一些。」
皇帝臉色瞬間變了。
「你們威脅朕?」
老梁王沉聲道:「兒臣不敢。」
「兒臣只是告訴父皇,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邊關之戰不是兒戲。」
「大軍未發,朝中先亂,您讓前線的人怎麼看,讓匈奴怎麼看。」
「他們只會覺得我大周自己先亂了陣腳。」
皇帝氣得手都抖了。
「好,好,好。」
「一個個都長本事了。」
「朕不過是想給死去的孩子一份體面,你們就全跳起來攔朕。」
「在你們眼裡,朕倒成了最不講理的那個。」
唐圓圓看著他,輕聲道:「皇祖父,不是您不講理。」
「是這份體面太過了。」
「若只是為了讓他們泉下安心,別的都能商量。」
「可皇太子不行。」
「憶敏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