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將至。
關於考前住誰家,誰去送考,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眾人爭執不休。
有說自己家環境好。
有說自己家離考試地點近。
還有說自己同為女性,更能照顧好她。
沈明朝聽得腦瓜子嗡嗡的,各種聲軌重疊,給她一種來到夜市的感覺。
為了耳朵清靜,她適時出聲。
「我知道你們是好意,但真不用來那麼多人,又不是上場打仗,人多勢眾。」
「放心吧。」她得意一笑:「我可是個考試老手了,不可能考砸。」
「而且,」
沈明朝扭頭看向黎簇,淡笑道:「我已經有去處了。」
住哪裡其實都不差。
但如果讓她選,她選擇以此為契機,撫平那份埋藏多年的遺憾。
她這麼一說,眾人心中就有數了。
「那行,等你考完,我請你吃飯。」霍秀秀最先出聲,拍拍她肩膀:「這你可得給我點面子,不能再拒絕了。」
沈明朝這次答應得很快,甚至點上了菜:「那我想吃火鍋。」
霍秀秀也非常痛快,直接說了兩個字:「安排。」
話題結束,就此散夥。
除了原本就生活在北京的一群人,跟著一起飛回北京,剩下的人基本暫留雨村。
……
2016-6-7
時間終於來到了這一天。
臨出門之前,林仰春囑咐沈明朝再檢查一遍,看看落沒落東西。
黎簇站在門口,忍不住說了一句:「媽,你已經提醒第三次了。」
話音剛落,就被林仰春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高考這麼重要的事情,當然要多注意一點。嫌你媽煩了是不是?又不是你去考試,人家朝朝都沒說什麼。」
話題拐到自己身上,沈明朝立馬低下頭,翻找了一下考試袋。
准考證、塗卡筆、中性筆……
嗯,齊全。
檢查完,她對著兩人點點頭,還比了個「OK」的手勢。
同一時間,手機悄然震動。
不用點開看,沈明朝就能猜到內容。
大概率是祝她考試順利。
因為類似的信息從昨天開始就沒斷過。
看著聊天軟體上不斷增加的紅色數字,沈明朝也是頭一次對人數有了實感。
原來她已經認識這麼多人了嗎?
之前兩次考試,也就親人、同學、老師對她進行了口頭鼓勵。
莫名感覺承載了很多期望呢。
沈明朝唇角噙著一抹無奈的笑,伸手將手機設置了[免打擾模式]。
隨後站起身,跟上前方兩人的腳步。
人確實沒來多少。
就他們三個人。
為了不讓她分心,張海俠和汪燦都沒跟來,鐲子和手鍊也暫時摘了。
黎簇專注在開車,不敢有一點分神。
沈明朝和林仰春兩個人坐在後排。
剛開始車內很安靜。
直到林仰春忍不住出了聲,伸手拍了拍沈明朝的小臂,安慰道:
「朝朝啊,別太緊張,放平心態,就當是一個小考試,你從小就聰明,肯定沒問題的。」
沈明朝聞聲側過頭,正好看見林仰春不自覺咽了口口水,還飛快眨了眨眼睛。
她失笑,一語點破。
「可是媽,你看著比我還緊張哎。」
「我…」林仰春下意識想反駁,抬起頭想捋頭髮,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被人說中了。
她低頭訕笑,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好一個勁地笑。
緊張嗎?
一點吧,畢竟是女兒這麼重要的時刻。
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高興。
沒想到她也有送考的這一天。
「媽,很好看。」
耳中忽然傳入這句話,林仰春驀地抬頭,對上了沈明朝燦若繁星的雙眸。
十九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少女眉眼清麗,如含苞待放的花兒,青澀又明媚,周身洋溢著蓬勃生機。那份渾然天成的美感,足以驚艷眾人。
瑩潤雙唇一開一合,又重複了一遍:「媽,你穿旗袍很好看。」
確實在誇她。
她更加羞怯了,扭過頭去避開少女的視線,小聲自嘲:「都多大歲數了,哪有什麼好看不好看,還是你挑的衣服好……」
「別不自信嘛。」
沈明朝撇著嘴,故作難過:「是不相信我的眼光嗎?明明就是很好看啊。」
眼前的林仰春和初見時比,簡直判若兩人。面色紅潤,體態豐腴,黑髮挽作盤發,一襲湖藍色旗袍襯得身姿窈窕。
總之,非常有女人味。
「不過,媽,這件旗袍不是我挑的,是哥挑的。」
都說旗開得勝。
黎簇不僅僅給他媽買了旗袍,還給自己買了一件。
沈明朝得知這件事後,連夜找上黎簇,將這個喪心病狂的提議否掉了。
她雙手打叉,表情極為抗拒:「哥,你心意到了就行。」
不好意思,就算黎簇豁出去了,考場外那麼多人,她還要臉呢。
說話間,車停了下來,有警戒線攔著,他們只能停在警戒線外,距離考場還有點距離,黎簇本來想下車送她,也被她婉拒了。
「好了,這幾步路我還能走不明白,你們放心吧,我走了,拜拜。」
沈明朝朝他們揮了揮手,就轉過身混入人流,踏上了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戰場。
身後的黎簇和林仰春在車外站了很久。
目光追隨著越來越遠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眼前是烏泱泱的人群。
黎簇忽然聽見林仰春感嘆了一句:「那天,也是這麼多人啊。」
「什麼?」
他不知道他媽為什麼這麼說。
林仰春笑笑。
這件事原本她沒想說,遺憾之所以稱為遺憾,就是因為它無法挽回。
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如何彌補?
但也許是埋了太久,她忍不住想傾訴。
於是,她給沈明朝打了電話。
「是她鼓勵我說出來的,她說這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遺憾,如果一直不說的話,有可能也會成為你一輩子的遺憾。」
「什…什麼?」黎簇更加聽不懂了。
林仰春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今天天氣很好。
金燦燦的陽光灑下來,照在無數學生的身上,也照亮了他們前方的道路。
她啟唇將遺憾一點點說出。
「小簇,其實,你高考那天我來了,但人太多了,我沒有找到你。」
說到這,林仰春扯著嘴角:「沒想到你復讀了,但你第二次高考的時候,我已經接到醫院通知,有心無力。」
「所幸,你的努力沒有白費。」
這是黎簇不知道的事。
他靜靜聽著,沒有出聲打擾,更沒把當年的經歷和委屈說出來。
比如,他一個學渣,如何能在一年時間內逆風翻盤。
但那些傷痛已經過去了。
人總要向前看。
「媽,」黎簇迎著太陽光,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只說了一句話:「妹妹說的沒錯,你穿旗袍確實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