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城，風裡帶了明顯的涼意。
北城軍區總院介入科示教室內。
葉蓁坐在木椅上，面前的醫用監視器正顯示著一牆之隔的導管室內的造影畫面。
「導絲往回退五毫米。」
她按下桌上的對講器按鈕。
喇叭里傳出劉小禾乾脆的回應：「收到。」
屏幕上，黑色的導絲精準回撤，沒有任何多餘的偏倚。
距離那個「隔屏指導」的影像系統裝好，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高遠和劉小禾的成長速度驚人，已經完全不需要葉蓁親自進透視區吃輻射。
「封堵器形態良好，未見殘餘分流，釋放。」葉蓁下達最後指令。
手術順利結束。
葉蓁鬆開對講器按鈕，往椅背上靠了靠。
胃裡突然翻江倒海。
她按住胸口，強壓下那陣往上涌的酸水。
最近這幾天，她總覺得異常疲乏，連站著查房都覺得腿酸。本以為是換季著涼，加上前幾天連著做了兩台大開胸手術累著了，一直沒當回事。
門被推開，李紅端著兩個鋁製飯盒走進來。
「葉老師，今天食堂改善伙食，做了紅燒帶魚和油渣白菜。我特意讓師傅多打了一勺魚段。」
李紅喜滋滋地把飯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
濃重的魚腥味混合著油膩的熱氣，直接撲面而來。
葉蓁的臉色立刻煞白。
胃裡那股被壓下去的酸水猛地竄到嗓子眼。
她一把推開椅子，捂住嘴，大步衝出示教室，直奔走廊盡頭的洗手池。
「嘔——」
葉蓁雙手撐在水磨石水池邊，對著下水口一陣乾嘔。
胃裡沒吃什麼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李紅嚇得把飯盒一扔，趕緊倒了杯溫水追出來，伸手拍著葉蓁的後背。
「葉老師您怎麼了？是不是急性腸胃炎？昨天我看您就沒吃晚飯……」李紅急得團團轉。
葉蓁接過搪瓷杯，漱了漱口，冰涼的水讓腦子清醒了不少。
她直起腰，拿手背擦了一下水漬。
腸胃炎？
葉蓁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她沒有任何腹痛和腹瀉的症狀。
腦子裡的神經突然跳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女表，錶盤上顯示著今天的日期。
十月二十八號。
葉蓁的呼吸頓住了。
她的生理期向來準時，上個月是二十二號。
這個月，已經推遲了快一周。
再加上這沒由來的乾嘔和嗜睡。
葉蓁把搪瓷杯塞回李紅手裡。
「把飯盒收了，開窗通通風。我不餓。」
李紅愣愣地接住杯子：「那您去哪啊？」
「去一趟檢驗科。」
葉蓁轉身往樓梯口走，步子邁得比平時快了不少。
她是個西醫大夫，雖然懂一點中醫的滑脈，但更相信客觀數據。
這事得拿化驗單說話。
檢驗科在二樓。值班的檢驗員小王正打著哈欠，抬頭看見葉蓁走進來，趕緊站直身體。
「葉主任，您怎麼親自下來了？有加急標本要送？」
葉蓁拿過桌上的空白檢驗單，拿起桌上的鋼筆，刷刷寫下自己的名字。
「給我開個尿HCG化驗。」
她把單子遞過去。
小王接過來一看，名字寫著葉蓁。
小王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愣著幹什麼？拿個取樣杯給我。」葉蓁敲了敲桌面。
十分鐘後。
葉蓁坐在檢驗科外面的長椅上。
樓道里人來人往。
葉蓁靠著冷硬的牆壁，手心居然破天荒地滲出了一層點點細汗。
她上過無數次手術台，切過最複雜的心臟血管，從來沒覺得心跳這麼快過。
顧錚那個混蛋，總說要個「顧一刀」或者「顧一針」。
這才剛過了一個月，真讓他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檢驗室的窗口被拉開。
小王滿臉興奮地捏著一張蓋著紅戳的化驗單，直接跑了出來。
「葉主任！陽性！」
小王的大嗓門在走廊里迴蕩。
葉蓁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視線落在「陽性」那兩個字上。
肚子裡，真的多了一個小東西。
「什麼陽性？」
一道低沉且帶著疑惑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顧錚穿著一身筆挺的常服，單手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紅彤彤的國光蘋果。
他今天上午去軍區開了個會，開完會直接繞道供銷社買了蘋果，掐著飯點來醫院看媳婦。
結果剛上二樓，就聽見檢驗科這邊咋咋呼呼的。
顧錚大步走過來，視線掃過葉蓁略顯蒼白的臉，眉頭立刻擰成了死結。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生病了？」
他把網兜放在長椅上，直接去摸葉蓁的額頭。
溫度正常，沒發燒。
顧錚又轉頭看向檢驗員小王，語氣嚴厲：「她化驗什麼了？到底怎麼回事？」
小王被顧錚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勢嚇了一跳，結巴起來：「顧、顧團長，是葉主任她……」
「我自己跟他說。」
葉蓁把化驗單對摺，揣進白大褂的口袋裡，拉著顧錚的袖子往樓梯拐角走。
拐角處沒人，只有一扇半開的窗戶透進一點風。
顧錚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滾燙。
「媳婦兒，你別瞞我。是不是這段時間連軸轉，把身體熬壞了？」
顧錚聲音發緊，腦子裡已經閃過無數種可能。
葉蓁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覺得好笑，又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深吸一口氣。
「顧錚。」
「我在，你說。」顧錚咬著後槽牙。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化驗單，拍在顧錚的胸口上。
「你自己看。」
顧錚拿起那張對摺的紙，修長的手指居然有些發抖。
他展開化驗單。
上面的醫學術語他看不懂，但最下面診斷結果欄里，赫然寫著兩個端端正正的鋼筆字。
妊娠（陽性）。
顧錚看著那兩個字，足足看了半分鐘。
他沒抬起頭，也沒說話。
整個人完全定在原地。
「傻了？」葉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顧錚猛地抬起頭。
「媳婦兒……這上面的意思是……」
「我例假沒來。」葉蓁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十分平靜，「剛才聞到食堂的帶魚，吐了。」
「你肚子裡……」顧錚的手指顫抖著指著葉蓁平坦的小腹。
「嗯。」葉蓁點頭，「有了。」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直接把顧錚的理智炸了個粉碎。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雙手猛地伸出去，想把葉蓁抱進懷裡。
可手剛碰到她的肩膀，又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生怕自己力氣太大，把人給碰壞了。
「真有了？」顧錚語無倫次，在原地轉了半個圈，「我要當爹了？」
葉蓁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顧錚突然蹲下身。
他一米八八的大高個，直接蹲在葉蓁面前，臉貼著她白大褂的下擺，小心翼翼地盯著她的小腹。
「顧一刀……顧一針……」顧錚嘴裡念念有詞，冷不丁地咧開嘴，無聲地樂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葉蓁。
「媳婦兒，你剛才說你吐了？」顧錚臉上的狂喜立刻轉為緊張，「難不難受？胃裡還犯噁心嗎？咱們現在就去開點藥，不，藥不能亂吃……」
顧錚急得直搓手，這輩子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都沒這麼慌過。
葉蓁伸手把他拉起來。
「這是正常的早孕反應，過三個月就好了。」
顧錚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卻又極力克制著不弄疼她。
「不行，這介入科你不能呆了。」顧錚板起臉，語氣極其嚴肅。
「我都在示教室看屏幕了，吃不到輻射。」葉蓁解釋。
「那也不行！科室里天天消毒水味，還有那些病號服的味道，你聞著肯定犯噁心。」
顧錚拉著葉蓁就往周海的院長辦公室走。
「你幹什麼去？」
「去找周海！讓他給你批假。從今天起，你就在家躺著，飯我做，衣服我洗。醫院天塌下來有高遠他們頂著。」
顧錚走得極快，步子邁得很大，但又時刻顧及著葉蓁的頻率。
周海的辦公室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周海正端著茶缸喝水，被嚇了一跳，茶水直接灑在胸口上。
「顧錚你發什麼瘋！」周海趕緊拿毛巾擦衣服。
顧錚把葉蓁按在旁邊的沙發上坐好，自己大步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周院長，批假。」
周海愣了：「批什麼假？小葉可是咱們院裡的台柱子，下周還有兩個從外省轉來的複雜先心病患兒……」
「全部推掉，或者讓別人主刀。」
顧錚直接打斷周海的話，把那張揉得皺巴巴的化驗單拍在桌上。
「我媳婦懷孕了。從今天起，休產假！」
周海盯著那張化驗單，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懷、懷了？」周海一把抓起化驗單，激動得直拍大腿，「我的老天爺，這可是大喜事！批！肯定批！小葉現在可是咱們國家的重點保護對象！」
葉蓁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兩個興奮過頭的男人，十分無奈。
「不用休假。」葉蓁開口，「科室里的排班我調一調，只管帶教，累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