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綠色吉普車帶著剎車皮的焦糊味,穩穩停在北城軍區總院辦公樓前。
顧錚拉起手剎。
副駕駛的車門還沒推開,周海已經踩著皮鞋從台階上大步迎了下來。他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攥著一份還沒來得及拆封的機要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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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葉!」周海顧不上跟顧錚打招呼,直接扯開副駕駛的門,「快!跟我去辦公室。衛生部李副部長十分鐘前打來專線,指名要立刻跟你通電話。」
葉蓁解開安全帶下車。
「出什麼事了?」
「英國那邊來信了!」周海壓抑著聲音里的亢奮,連拖帶拽地走在前面,「走紅機!最高級別的保密專線!」
顧錚拔下車鑰匙,沒多問,邁著長腿跟在兩人身後上了樓。
三樓院長辦公室。
紅色電話機孤零零地擺在辦公桌正中央。
葉蓁走過去,拿起話筒。
「我是葉蓁。」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李副部長極度高亢的聲音,甚至帶著明顯的換氣聲。
「葉蓁同志!大捷!這是中國醫療外交史上的大捷!」
葉蓁拉開椅子坐下。
「說具體情況。」
李副部長在電話那頭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話筒里傳出一陣雜音。
「英國駐華使館十分鐘前剛剛向外交部遞交了正式照會。威廉士爵士將帶隊,護送第三批英國先心病患兒來華接受治療。」
葉蓁翻開桌上的空白記錄本,拔下鋼筆筆帽。
「人數?」
「三個孩子!全部都是複雜型先天性心臟病,必須進行開胸直視手術。威廉士在照會裡明確承認,他們皇家醫院目前的技術水平和術後存活率,無法承擔這批孩子的治療風險。」
葉蓁筆尖在紙面上划過,寫下「三」這個數字。
「什麼時候到?」
「下周三!」李副部長說到這裡,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最關鍵的不是威廉士,是隨行人員!」
葉蓁沒接話,等著下文。
「柴契爾夫人將親自帶隊陪同這批患兒專機抵京!」李副部長激動得語無倫次,「葉蓁同志,你明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原定於十二月關於香港問題的高級別談判,硬生生提前了兩個整月!英國首相為了求我們救命,主動打破了外交行程的慣例!」
周海站在辦公桌旁,聽見話筒里漏出的聲音,激動得滿臉通紅,雙手死死攥在一起。
這在以前根本是不敢想像的事。
西方大國的首腦,因為本國醫療技術受挫,被迫提前行程來華求援。
這是實打實的技術碾壓。
「李副部長。」葉蓁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我是大夫,我只關心這三個開胸手術的指征和難度。把英方傳過來的初步病歷立刻發一份傳真到總院。」
李副部長被葉蓁這種毫無波瀾的態度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亢奮。
「傳真馬上就發!我這次找你,是通知你一件事。下周三下午兩點,專機降落首都機場。外交部和衛生部聯合組織了最高規格的接機儀式。你作為華夏之心的負責人,必須出席。而且要站在中方代表團的第一排,就在我旁邊!」
周海連連點頭,這可是露大臉的絕佳機會。
「我不去。」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
李副部長在那頭卡了殼,半天才找回聲音。
「我說,我不去機場。」葉蓁放下鋼筆,聲音平穩,「機場離總院這麼遠。加上接機儀式、寒暄、各種走流程的繁文縟節,我至少要耗費一個白天。」
「葉蓁同志!這是外交禮節!你代表的是中國醫療界的門面!」
話筒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周海急得直冒汗,拼命給葉蓁使眼色,讓她說話委婉點。
顧錚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嘴角挑起一抹極其明顯的讚賞。
他媳婦向來只認理,不認官銜。
「李副部長。」葉蓁緩和了一點語氣,給出最後的方案,「接機是你們衛生部和外交部的工作。你們在機場該怎麼寒暄怎麼寒暄。我帶著華夏之心的全體大夫,在總院急診大廳嚴陣以待。只要運送患兒的救護車一停穩,我們立刻接手。這才是給英國人看的最好態度。」
足足過了半分鐘。
李副部長突然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好!好一個門面在手術室里!你說得對,我們不搞虛頭巴腦的那一套!就按你的意思辦,你在醫院坐鎮!我負責把人全須全尾地交到你手裡!」
「病歷傳真儘快發過來。」葉蓁說完這句,直接掛斷了紅機。
周海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葉蓁啊,你這脾氣也就是李副部長能受得了。」
十五分鐘後。
介入科示教室。
高遠、劉小禾、林毅、李紅以及剛剛轉正的十幾個年輕大夫,全部在長桌前站得筆直。
葉蓁推門走進去,直接站到黑板前。
「下周三,三個英國先心病患兒轉運到我們科。全部是開胸直視手術。」
示教室內傳出一陣極輕的吸氣聲。
三台開胸。
「害怕了?」葉蓁掃視全場。
高遠挺直脊背,大聲回應。
「不怕!葉老師,您怎麼排班我們就怎麼幹!」
劉小禾攥緊了手裡的記錄本,眼神極亮。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醫務科的幹事拿著一疊剛剛接收完的傳真文件,氣喘吁吁地跑到門口。
「葉主任!英國那邊發來的病歷資料!全在這了!」
葉蓁走過去,接過那疊還帶著油墨味的傳真紙。
她邊走邊翻開第一頁。
厚厚的一沓病歷,第一份並不是常規的室間隔缺損或者法洛氏四聯症。
患兒姓名:亞瑟。
年齡:五個月。
體重:三點八公斤。
診斷欄上,用加粗的英文字體赫然寫著:完全性大動脈轉位(TGA),伴重度肺動脈高壓。
葉蓁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高遠察覺到不對勁,湊上前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
「五個月大……完全性大動脈轉位?」高遠聲音發顫,「這怎麼做?這種病在國外也是絕症,連威廉士都不敢動刀,他們居然把這種隨時會死在飛機上的雷包給我們送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