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的上午,日頭毒辣。
一輛掛著京牌的廂式貨車一腳剎車停在台階下。車廂門彈開,兩隻銀灰色的航空硬箱被卸了下來。箱體側面印著刺眼的西門子藍色標誌。
漢斯從副駕駛跳下地。他身上的條紋襯衫皺巴巴地貼著後背,領帶胡亂塞在口袋裡,下巴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
林毅趕緊迎上去,替他提過一隻工具包。包挺沉,壓得他肩膀往下塌。
「漢斯先生,您先去外賓招待所洗個澡歇一覺。」
漢斯擺手打斷,用蹩腳的中文往外蹦詞:「不歇。看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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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醫生,等不了。」
進了導管室,漢斯直接蹲在地上,「啪嗒」一聲撥開硬箱卡扣。
他從厚厚的海綿墊里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金屬盒,外殼閃著冷光。
「光電隔離分配器。」漢斯的中文咬字很重,「影像信號進到這裡,被強行分開。主機不承受一丁點額外負荷。」
他轉頭指了指示教室的方向。
「那邊再加個制式轉換盒,跑屏蔽線。」
葉蓁從樓梯口走過來,身上套著白大褂。她接過漢斯遞來的技術說明文件,翻了兩頁。
「備用方案有嗎?」
漢斯從箱底拽出第二套一模一樣的設備。
「主線出故障,繼電器五秒內切到備用。不會黑屏。」
「不拆機器外殼?」
漢斯走到造影機跟前,手指在側面一塊巴掌大的蓋板上點了點。
「就拆這顆螺絲。」
林毅從治療車上的托盤裡挑出一把小號十字螺絲刀,遞了過去。
漢斯接過,卡住十字槽,用力一擰。「咔噠」一聲,蓋板鬆動。
漢斯把蓋板抽出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排線。
接口線很快懟了進去。漢斯站起身,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告訴電工,把牆角的踢腳線砸了,走地下槽。」
示教室和導管室之間就隔著一道三十公分厚的承重牆。為了防輻射,線路不能打孔穿牆,只能從吊頂縫隙和地下的預留槽繞一圈。
電工揮著小鐵錘,砸了半個多鐘頭,才把大拇指粗的屏蔽線順過去。
示教室正前方的黑板前,新搬來一台二十一寸的大彩電,旁邊挨著一台帶著許多旋鈕的醫用監視器。
李紅拿著記錄本站在門口,探頭探腦。
「葉老師,電視機我們看,那這小屏幕給誰用?」
葉蓁拉過一把木椅,在監視器前坐下。
「電視機給觀摩的醫生。監視器走的是原始信號,我看。」
漢斯蹲在插座前,把兩個三相插頭懟進插座。
「開機測試。」
導管室里,林毅按下模擬造影的啟動鍵。
幾秒鐘後,示教室的彩電屏幕閃爍了兩下,畫面亮起。
用來做演示的樹脂血管模型,清晰地出現在屏幕正中央,黑白對比分明。
高遠從導管室跑出來,站在示教室門口看了一眼,又跑回去,來回折騰了兩趟,嘴咧到了耳根。
「絕了,連半秒鐘都沒差!」
劉小禾舉著軍用秒表,盯著畫面。
「時間真的一樣。」
所有人都面露喜色。
葉蓁傾身上前,手指按住固定在桌面的對講機按鈕。
「高遠。」
導管室里的擴音喇叭立刻傳出葉蓁的聲音,帶著微弱的電流底噪。
「聽得見。」
「劉小禾,推兩毫升造影劑。」
「收到。」
彩電畫面里,黑色的造影劑順著樹脂模型奔涌。導絲向前推進,屏幕同步顯影,沒有任何遲滯。
葉蓁鬆開按鈕。
「準備下午的手術。」
下午兩點,陽光被導管室厚重的窗簾擋在外面。
家屬早就在知情同意書上按了手印。
主刀醫生是高遠,一助劉小禾。
葉蓁沒有進去。
她沒穿三十斤重的防輻射鉛衣,只穿著白大褂,安靜地坐在示教室的監視器前。手邊攤開著病曆本和壓力記錄表,右手搭在對講器上。
漢斯靠在後排的牆上,雙臂抱胸。
導管室內。
高遠捏著穿刺針,經股靜脈順利建立通路。導絲像一條滑溜的泥鰍,一路往上,精準拐入左上肺靜脈。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劉小禾緊盯屏幕,快速報數。
「缺損直徑測量,十三點八毫米。」
「主動脈側邊緣,四毫米。」
距離太近了。
高遠咽了口唾沫,從無菌盤裡挑出一個非對稱的封堵器,順著輸送鞘管緩慢往裡推。
封堵器的左房盤在心房內像一把小傘般撐開。
就在這時,監視器畫面上出現了一絲異樣。
撐開的左房盤邊緣沒有完全貼死,反而在靠近主動脈根部的地方,微微往上翹起了一個不到一毫米的弧度。
高遠的手猛地停住,不敢再推。
「葉老師,左房盤翹了。」
高遠盯著面前的玻璃屏幕,腦門上滲出一層細汗。
示教室內,葉蓁盯著監視器上的流體力學曲線。
「咔噠。」
對講機按鈕被按下。
「鞘管回撤兩毫米。」葉蓁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進導管室,毫無波瀾。
「導管,順時針轉三十度。壓住。」
高遠手指收緊。
退兩毫米。
捏住導管,輕捻,轉三度。
屏幕上,原本翹起的左房盤順著旋轉的力道往下一壓,嚴絲合縫地扣在了缺損邊緣。
「複查二尖瓣。」葉蓁的指令緊跟而上。
劉小禾手裡的超聲探頭立刻變幻角度。
「二尖瓣開放不受限。」
「主動脈瓣無反流。心率平穩。」
葉蓁鬆開一直按著對講器的手指,在病歷上劃了一道。
「釋放。」
導管室內,高遠逆時針旋轉推送杆。
封堵器穩穩噹噹落在原位,殘餘的血流分流徹底消失,壓力曲線走出一條完美的平滑線。
高遠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發現背後的手術衣已經被汗濕透了。
示教室後排。
漢斯站直了身體。他盯著那台沒有任何雜波的監視器,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默默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技術確認書,在結尾處鄭重其事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葉蓁拿起插在口袋裡的紅筆。
牆上的白板上,寫著明天兩台常規手術的排班。主刀一欄,原本全寫著她的名字。
葉蓁抬起手。
第一台,紅線划過「葉蓁」,旁邊寫上:高遠。
第二台,划去。寫上:劉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