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奧行政樓一層臨時休息室。
牆上的電視機正轉播著華盛頓的新聞發布會。FDA局長沃克臉色發白，低著頭念出通報稿。那句「措施即刻撤銷」伴隨著現場頻閃的閃光燈，在安靜的休息室里迴蕩。
門被猛地推開。
哈里森跨進屋，胸口急促起伏，甚至連白大褂的衣角都沒扯平。
「葉醫生。」他大步走到葉蓁跟前，嗓子發乾，連聲調都拔高了幾分，「禁令解除了！FDA取消了對你的所有限制！」
顧錚靠在窗邊。他偏頭看了眼電視屏幕里的沃克，把視線收回來，將桌上的玻璃杯往葉蓁手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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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溫的。
葉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狂喜，也沒有半點沉冤得雪的激動，連眉頭都沒有多動一下。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凌亂且密集的腳步聲。
史蒂芬穿過走廊，身後跟著幾名西裝革履的梅奧醫院核心高層。
他在休息室門前停住腳步，用力整理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硬殼文件夾。
「葉醫生。」史蒂芬把文件夾放在葉蓁面前的茶几上，雙手推過去，翻開第一頁。
白紙黑字，上面密密麻麻簽著十二個名字。
「這是梅奧診所心臟外科十二名高級醫師的聯名請求。」
史蒂芬迎上葉蓁的視線。他的眼底滿是血絲，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
「只要你同意主刀，梅奧將為你無條件開放全美最高規格的一號導管室。」
他指著紙上的簽名，聲音沉了下去。
「這裡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還有外面的科恩教授、波士頓的惠特曼主任。全美在兒童心外領域有資格拿刀的人，隨時聽候你的調遣，給你當助手。」
曾經在會議上試圖用絕症病例摧毀「華夏標準」的學術權威，曾經對東方醫療體系嗤之以鼻的北美泰斗。此刻主動放下了所有身段，只為在接下來的手術中，向眼前這位年輕的中國女醫生爭取一個打下手的名額。
葉蓁視線下垂，掃了一眼那張紙上的名字。全都是北美醫療界響噹噹的人物，隨便拉出去一個，都能登上手科學雜誌封面。
她隨手把文件夾合上。
「備台。」葉蓁站起身，「馬上重做三維超聲。」
二十分鐘後。一號導管室。
三歲的露西躺在冰冷的檢查床上。她的身形比同齡孩子瘦小太多，加壓氧氣面罩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胸廓隨著呼吸艱難地起伏，監測儀上的血氧數字在七十五上下徘徊。
葉蓁站在超聲機前，沒有讓技師動手，親手握著探頭貼在露西的胸壁上。
超聲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屏幕上灰白色的影像切片實時顯影。
超聲室技師在旁邊協助記錄數據，額頭上全是汗。
葉蓁盯著屏幕上的刻度線，眉頭微微蹙起。
「測一下缺損上緣到主動脈瓣的距離。」
技師挪動光標，拉出一條測量線。
「零點九毫米。」
觀摩區里，跟進來的哈里森和波士頓的主任惠特曼同時變了臉色。
「不對。」惠特曼脫口而出，「四十八小時前波士頓出具的超聲報告上，這個距離明明是一點一毫米！」
現在少了零點二。
在心臟介入手術里，零點二毫米就是生與死的界限。這意味著封堵器一旦釋放，傘盤邊緣極有可能直接卡在主動脈瓣上。壓迫瓣葉會導致致命的瓣膜反流，孩子連下手術台的機會都沒有。
葉蓁沒有停下動作。
「測左室流出道最窄處。」
光標再次移動。
技師報數的聲音直發抖：「四點六毫米。」
又窄了零點二毫米。
缺氧導致的室壁肥厚正在加速。病情在急劇惡化，並且惡化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估。拖延的四十八小時，加上跨越州際的高空轉運，把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生機壓縮到了極限。
這是一顆隨時會停跳的心臟。
葉蓁移開探頭，扯下醫用紙巾，乾脆利落地擦淨露西胸口的耦合劑。
她轉身走到記錄台前，從病歷夾里抽出一張新的手術方案單。
哈里森急步跟過來。
「四點六毫米的流出道，七毫米的封堵器送進去，不僅會卡住，還可能會把流出道徹底堵死。」哈里森額頭的青筋跳動著，「葉醫生，介入的條件已經不具備了。」
葉蓁沒有回話。她拿起筆，在方案單的最後一行快速寫下一行字。
備選方案B——術中若球囊試封后左室壓力超過閾值，立即轉開胸修補。
寫完，她把單子拍在哈里森手裡。
「通知外科團隊，備好體外循環機。刷手在導管室隔壁待命。」
哈里森接過單子，看清上面的字跡後，快步跑向走廊安排。
走廊外的簽字區。
艾米麗坐在長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經冷透的咖啡，紙杯被她捏得變了形。
顧錚守在走廊另一頭。他軍姿筆挺，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試圖靠近探聽消息的媒體記者全部擋在警戒線外。
感應門打開。葉蓁拿著手術同意書走過來。
艾米麗猛地站起身，咖啡濺在大衣上，她渾然不覺。
「葉醫生。」
葉蓁把同意書放在旁邊的小桌上，遞過去一支黑色簽字筆。
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也沒有兜圈子。
「超聲結果出來了。」
「病情比波士頓那邊更差。上緣距離只有零點九毫米，流出道只剩四點六毫米。她的心臟負荷已經到極限，隨時會引發急性心衰。」
艾米麗拿著筆的手開始劇烈發抖。筆尖抵在紙面上，怎麼也寫不出字母。
「我只告訴你兩個結果。」
葉蓁的聲音平穩，這股極端的理智和冷靜，在這種絕境下反而成了一劑強心針。
「最壞的結果，介入失敗，傘盤無法釋放，當場轉開胸。她要在重症監護室躺一個月，胸口會留下一道二十公分的貫穿疤痕，但命能保住。」
「最好的結果。」
葉蓁看向艾米麗。
「兩個小時後，你女兒的嘴唇會變成粉色。」
粉色。
這兩個字直白得沒有任何醫學術語的晦澀，直接砸在艾米麗緊繃到斷裂邊緣的神經上。
她腦海中猛地跳出最初在BBC紀錄片裡看到的畫面。那個患有絕症的德國男孩康復後，在草坪上肆意奔跑，那雙嘴唇就是健康的、紅潤的粉色。
那是她不顧一切，對抗醫院合規部，對抗FDA，甚至在報紙上實名控訴資本，一路從波士頓殺到這裡的全部原因。
艾米麗低下頭，在同意書末尾用力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了薄薄的紙面。
簽完最後一個字母，筆從她脫力的手裡滑落，砸在地上。
葉蓁收起手術同意書，檢查了一遍簽名，轉身走嚮導管室的消毒通道。
厚重的金屬感應門向兩側無聲滑開。無菌層流空調的冷風從通道深處吹出來，帶起衣角。
露西已經被推向一號導管室的手術台。
走廊上，護士們推著無菌車快步穿梭。金屬器械在托盤裡碰撞出冰冷的響聲。
葉蓁走進更衣室，脫下白大褂，換上淡藍色的洗手衣，戴上無菌帽。
哈里森換好衣服走過來，站在旁邊的水池前，開始按步驟清洗手臂。
顧錚站在更衣室外，隔著巨大的玻璃牆，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顧錚抬起手，指節在玻璃上輕輕扣了兩下。
葉蓁回了一個動作。她抬起手，抽出牆上的無菌巾擦乾手臂上的水分，將沾染的紙巾丟進廢棄桶。
轉身走嚮導管室大門。
大門向兩側滑開，強烈的無影燈光傾瀉而出。
門後，全美最頂尖的心外科泰斗組成的觀摩團與備台助手，全部穿戴整齊，分列在手術台兩側。所有人安靜肅立，等待著這位東方醫生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