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七點不到。
心內科醫生辦公室里,周成已經開始查閱當天的新入院病歷。
桌上還放著三個學生修改後的研究計劃。
就在這時,桌上的座機響了,鈴聲很急。
林峰正準備去查房,順手接起電話。
「心內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您好,請問周主任在嗎?我是臨江市人民醫院介入中心的劉濤。」
林峰聽見這個名字,神情認真了一些。
臨江市人民醫院,是國內最早一批學習周成鈣化松解術的基層醫院之一。
去年,他們專門派了兩名醫生來進修。
後來周成還親自過去做過一次手術演示,雙方一直保持著聯繫。
「周主任在。」
林峰把電話遞了過去。
周成接過電話,「劉主任。」
電話另一邊沒有寒暄。
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
「周主任,我們這邊……可能出了點問題。」
周成放下手裡的病歷,「你說。」
劉濤停頓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最近兩個月,我們按照您的鈣化松解術處理了二十八例重度鈣化病變,其中……出現了四例嚴重併發症。」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林峰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四例,二十八例。
作為介入醫生,他幾乎瞬間意識到了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如果只是普通PCI,複雜病例出現一定比例併發症並不奇怪。
可如果四例都屬於同一種技術後的嚴重併發症,這個比例已經明顯偏高。
電話里繼續傳來劉濤的聲音。
「兩例血管穿孔、一例嚴重夾層,還有一例術後IVUS提示支架貼壁不良,後來又返台處理。」
「我們最開始覺得是個別情況,可最近連續出現,大家都有點拿不準了。」
「所以第一時間聯繫您。」
周成沒有說話。
這個併發症發生率太高了!
穿孔?
貼壁不良?
林峰站在旁邊,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電話掛斷後,他第一句話就是:「是不是他們操作的問題?」
這是最符合直覺的判斷!
基層醫院經驗有限,學習一項新技術,總會經歷學習曲線。
尤其是這種針對複雜鈣化病變的新方法,本身就比普通PCI要求更高。
如果出現併發症,人們的第一反應自然會想到操作者。
周成卻沒有回答,他翻開電腦,「把我們中心去年以來所有使用鈣化松解術的病例調出來。」
林峰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林峰沒有再問,立刻聯係數據員。
不到半小時,整個導管室資料庫便調出了相關病例。
李明遠三人也被臨時叫到了辦公室。
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辦公室里的氣氛和平時完全不同。
……
電腦屏幕上,是一張Excel表格。
病例編號、病變位置、鈣化程度,還有器械使用、術後結果,還有最後一欄,併發症!
李明遠最先注意到,「老師,這是……」
周成沒有隱瞞,「基層醫院反饋,應用鈣化松解術以後,併發症率升高。」
三個人同時怔住。
趙思思第一反應就是:「是不是統計出了問題?或者樣本太少?」
二十八例,四例。
從統計學來說,樣本量確實不大,偶然波動不是沒有可能。
陳雨也輕聲說道:「有沒有可能病例都特別複雜?」
周成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劉濤剛剛發來的病例資料列印出來。
「今天上午,什麼事情都先放一放,先看病歷。」
……
接下來,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四個人各自拿起一份病歷。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辦公室,走廊里不斷有人來回經過,偶爾傳來護士推治療車的聲音。
可屋裡的幾個人幾乎沒有說話。
十點多,林峰率先放下病歷。
「第一例,七十五歲,嚴重環形鈣化。」
「穿孔發生在後二次擴張。」
「壓力十八個大氣壓。」
周成點點頭。
「第二例。」李明遠接上,「左前降支近段,鈣化長度二十二毫米,導絲位置沒問題。」
「術中用了切割球囊,後來又進行了松解,最後出現穿孔。」
趙思思翻著資料,「第三例。」
「術後IVUS提示貼壁不良,後擴以後改善。」
陳雨負責最後一例,「夾層,最後補了一枚支架。」
所有病例看完,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林峰最先打破安靜,「我還是覺得……他們操作可能有問題。」
李明遠點點頭:「病例本身就複雜,基層經驗又少。」
趙思思也說道:「而且只有二十八例,樣本太小。」
幾個人的話,其實都沒有錯。
任何一位介入醫生看到這樣的數據,大概都會做出類似判斷。
可周成卻一直沒有發表意見,他只是把四份病歷重新排好,然後拿起電話,撥給了劉濤。
電話接通以後,周成第一句話就是:「劉主任,麻煩你一件事,這四例病例。」
「所有原始資料,包括造影視頻、IVUS錄像、壓力記錄、手術記錄,一份都不要整理。」
「保持原樣。」
電話那邊愣了一下,「周主任?」
「另外。」周成繼續說道,「所有使用鈣化松解術的病例,包括沒有併發症的,全部發給我。」
劉濤下意識問:「那幾例併發症……要不要先單獨拿出來?不算在中心的病例里?」
「不用,全部一起發。」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明白。」
掛斷電話,林峰終於忍不住:「你準備全部重新分析?」
「嗯。」
「其實……」林峰遲疑了一下,「有幾例特殊病例,如果嚴格按照納入標準,本來也可以算排除病例。」
他說得很委婉。
科研里,這種情況並不少見,比如病變過於複雜,比如器械選擇特殊,比如合併其他操作。
只要事先設定標準,把這些病例排除,並不算違規。
趙思思也點了點頭,「如果屬於特殊病例,可以單獨分析。」
辦公室里幾個人都在等周成回答。
周成卻抬起頭,看了三個人一眼。
「昨天組會,第一條規定是什麼?」
幾個人同時愣住,李明遠最先反應過來,「不能修改數據。」
「準確一點。」
「不能刪改原始數據。」
周成點點頭,「現在第一件事,不是證明技術沒有問題,也不是證明別人操作不好。」
「第一件事,先承認。」
他說著,把那張列印出來的統計表推到桌子中央。
白紙上,四個併發症病例被紅筆圈了出來。
「數據沒有錯之前,任何解釋,都沒有意義。」
辦公室里沒有人說話。
趙思思忽然覺得,這句話和前幾天組會上寫在白板上的第一條規定,像是在這一刻真正落到了現實里。
如果換一個人,也許第一反應就是解釋。
很多理由,都能說得通。
可周成一句都沒有說。
他先承認了數據,然後才準備找原因。
就在這時,數據員抱著電腦走了進來。
「周主任,我們中心的數據也調出來了。目前累計完成鈣化松解術三百一十二例,嚴重併發症六例。」
林峰立刻站起身,「發生率百分之一點九。」
這個數據,遠遠低於基層醫院。
辦公室里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林峰剛準備開口,周成卻繼續問:「六例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數據員翻了一下,「前三個月有四例,後面一年多,只有兩例。」
林峰忽然愣住。
前三個月,那正是他們剛開始開展這項技術的時候。
也就是說……他們自己也經歷過學習曲線。
只是後來越來越熟練,併發症逐漸下降,所以大家幾乎忘記了最開始那段時間。
周成看著屏幕上的曲線,沒有露出輕鬆的神色。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只是學習曲線的問題。
臨江市醫院已經開展半年。
為什麼最近兩個月,併發症反而增加了?
真正的問題,或許還藏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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