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衣錦還鄉!我為狀元郎!
蘇秦是清早走的。
京城南門剛開,他就出了城。
沒驚動任何人。
禮部的人昨天還來問過,要不要安排車馬送他回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書庫廣,t̲̲̅̅w̲̲̅̅k̲̲̅̅a̲̲̅̅n̲̲̅̅.c̲̲̅̅o̲̲̅̅m̲̲̅̅超省心 】
「新科狀元歸里,按例可調一乘官轎,沿途驛站接送」」
蘇秦謝了。
「不必。我自己走。」
那禮部小吏顯然沒見過這樣的狀元,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大約是想說「這可是朝廷的體面」之類的話,但看了看蘇秦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於是天沒亮透,蘇秦背著一隻舊包袱,穿過了京城南門的門洞子。
包袱不大。
一件換洗的衣裳,幾本還沒來得及細看的冊子,半包路上吃的乾糧。
還有一塊用布裹了兩層的木匾。
走出城門的時候,蘇秦回了一下頭。
晨霧裡的京城灰濛濛的,城牆很高很厚,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他在這座城裡一共待了七天。
七天。
夠了。
頭一天進城,去禮部報到。
第二天殿試。
他坐在那座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殿裡,寫完了最後一道策論。
第三天傳臚。
他站在金殿前的廣場上,聽著上頭的宣官把他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蘇——秦—
那兩個字被拉得很長。
長到蘇秦覺得那不是在念一個人的名字,像是在念一條路。
從蘇家村的泥巴路,一直念到金殿台階底下。
第四天第五天,他去翰林院點了卯,又去吏部辦了文書。
該走的程序走了,該見的人見了。
剩下的兩天,他做了一件看上去不怎麼要緊的事。
他在京城的街上走了兩天。
不是逛。
是看。
看早市的米價,看南城和北城同一匹棉布差出來的三文錢,看東街鋪子的夥計跟西街鋪子的夥計暗地裡怎麼搶客。
看城南那片窩棚區蹲著什麼樣的人,看城北朱門大戶的後門每天倒出來多少剩飯。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記在了腦子裡。
不是記帳。
是摸底。
他馬上要做官了。
做什麼官、去哪裡做、幾品起步,朝廷的明文還沒發下來。
但不管去哪裡,他得先把天底下最大的那座城看明白了。
這是前世做審計留下的毛病。
去一個地方之前,先摸清它的帳面。
哪怕只是走馬觀花地看兩天,心裡也得有個底。
七天。
夠了。
該辦的辦了。該看的看了。
蘇秦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座灰濛濛的京城。
朝南走。
回家。
路還遠。
從京城到惠春縣,水路接旱路,快馬走也要六七天。
蘇秦不急。
他走得不快。
官道兩旁的莊稼一天比一天不一樣。
越往南走,稻子越矮,顏色越深。
那是晚稻。
蘇秦看了一眼路邊那片稻田,稻穗灌了漿,沉甸甸地彎著腰。
還沒到收的時候,可已經能聞見味兒了。
一股子糧食將熟未熟的、悶在殼裡的甜。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味道他太熟了。
熟到閉著眼睛就能分出來,是早稻的甜還是晚稻的甜,是惠春那邊的稻子還是別處的稻子。
路上的口音也一天比一天親。
走到第三天的時候,驛站里打尖的客商說話還帶著京腔。
到了第五天,路邊賣涼茶的大娘一開口,一股子地道的惠春味兒就鑽進了他耳朵里。
「哎喲後生,歇個腳嘛,涼茶不貴嘞」」
蘇秦心裡一軟。
快到了。
第六天傍晚,他走進了惠春縣的地界。
那一刻的感覺很奇怪。
就像穿了六七天別人的鞋子,忽然換回了自己那雙舊布鞋。
腳底下的每一塊石板、每一道坑窪,他閉著眼都踩得准。
他加快了步子。
蘇秦沒有直接進縣城。
他拐了個彎。
進縣城之前,官道旁有一條岔路。
那條岔路通一個地方。
王老爹的茶棚。
說是茶棚,其實就是路邊搭的一個草棚子。
四根木頭柱子撐著,上頭蓋一層茅草,底下擺兩條舊長凳,一口粗鐵鍋坐在土灶上,鍋里煮著粗茶葉子。
來往趕路的行人走累了,坐下來歇歇腳,喝碗茶,丟幾個銅板在碗邊,又繼續趕路了。
蘇秦遠遠就看見了那個棚子。
還在。
比他上回走的時候又破了些。
四根柱子當中有一根劈了道裂縫,用麻繩纏了好幾圈才勉強撐著。
茅草頂也薄了,有個角缺了一塊,拿一片舊蓑衣補在上頭。
灶上的鐵鍋冒著熱氣。
茶水的味道飄出去老遠。
苦的,澀的,摻著柴火煙氣的。
粗茶就是這個味。
王老爹坐在棚子底下一張矮凳上,佝僂著背,手裡捏著一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眼皮耷拉著,像是在打盹。
棚子裡沒有客人。這個時辰不上不下的,趕路的人還在前頭的官道上。
蘇秦走到了棚子跟前。
他沒有出聲。
先抬頭看了一眼棚子的門楣。
光禿禿的。
兩根柱子架著一根橫樑,橫樑上什麼也沒掛。
蘇秦盯著那根橫樑看了一會兒。
他記得這個地方。
記得很清楚。
頭一回從這裡經過,是他離開惠春去書院報到的那天。
也是傍晚。他從蘇家村走了半天的路,又渴又累,身上只剩幾文錢,猶豫了半天要不要花一文錢買碗茶。
王老爹看他是個穿得寒酸的趕路後生,沒收他的錢。
端了一碗粗茶過來,擱在他面前。
「喝吧後生,不要錢。」
「出門在外的,喝碗熱茶暖暖身子。」
蘇秦喝了那碗茶。
粗茶,苦的,沒什麼回甘,可灌下去之後從嗓子眼一路熱到了胃裡,渾身都暖了。
他那時候問了一句:「老爹,您這茶棚怎麼沒掛個招牌?」
王老爹笑了笑。
「掛什麼招牌?我又不識字。再說了,就這麼個破棚子,掛了也沒人多看一眼。」
蘇秦說了一句話。
「等我日後回來,給您做一塊匾。」
王老爹笑著搖了搖頭。
一個窮書生的客套話,誰會當真。
可蘇秦當真了。
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那本帳上。
欠了一碗茶的人情。
一文錢的茶,沒收錢。
不管那碗茶值多少,這份人情,他記著。
今天該還了。
蘇秦從包袱里取出了那塊用布裹了兩層的東西。
打開。
是一塊匾。
不大,巴掌寬、兩尺來長的一塊木板。
是他在京城最後那天,專門找了一家刻字鋪子做的。
木板用的是槐木,結實,耐曬。
刻字的師傅問他刻什麼。
蘇秦想了想,說了四個字。
茶暖行人。
師傅的刀工不差,四個字刻得端端正正的。
蘇秦又多花了幾文錢讓師傅上了一層桐油,這樣掛在外面風吹日曬也能多撐幾年。
他把匾翻過來看了一遍。
字跡清楚,木板乾淨,沒有磕碰。
行。
他走到棚子的門楣前,把匾舉起來,往那根橫樑上比了比位置。
這點動靜驚醒了王老爹。
老人家睜開眼,先是一愣。
他眯著那雙昏花的老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面前站著的這個年輕人。
「你是————
」
嗓子沙沙的,像嗓子眼裡卡了一粒沙。
「王老爹,是我。」
蘇秦笑了一下。
「蘇秦。當年從你這兒喝過一碗茶的那個後生。」
王老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把手裡的蒲扇放下來,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打顫,不知是腿腳不便還是太激動了。
「蘇秦?」
「蘇家村那個蘇秦?」
蘇秦點了點頭。
「你不是————不是去考試了麼?」
「考完了。」
「考————考上了?」
「考上了。」
王老爹愣在那裡。
他大約是知道蘇秦去考試這件事的。
蘇家村出了個會讀書的後生,十里八鄉早傳遍了。
可至於考的什麼、考到了哪一步,他一個賣粗茶的老漢弄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這後生走的時候窮得叮噹響,如今回來了,說考上了。
考上了就好。
考上了就好啊。
「那你這是————
66
他看見了蘇秦手裡的木匾,湊近了眯著眼看了看,又搖搖頭。
「我不識字。上頭寫的啥?」
蘇秦把匾正面朝向他,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
「茶暖行——人。」
「就是說,您這碗茶,暖了趕路人的心。」
王老爹盯著那四個字。
他不識字。
可他聽得懂。
嘴唇哆嗦了一下。
蘇秦沒等他說話,轉身在棚子裡找了條麻繩。
他把匾掛上了橫樑。
繩扣系了兩道,拽了拽。結實。
匾掛上去之後,那個破棚子的模樣忽然就不一樣了。
還是那四根舊柱子,還是那頂茅草棚,還是那口粗鐵鍋冒著熱氣。
可門楣上多了那四個字。
整個棚子,像是被人提了一筆。
活了。
王老爹仰著頭看那塊匾,看了好久好久。
他的眼圈紅了。
一個賣了大半輩子粗茶的老漢,棚子裡來來往往過了多少人。
南來北往的客商、趕路的行腳、跑公文的驛卒————
喝完茶丟幾個銅板就走了,沒有一個記住他的。
可這個當年窮得喝不起一碗茶的後生記住了。
記了好幾年。
大老遠從京城考完了試回來,頭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拐到他這破棚子裡來掛一塊匾。
「後生————
」
王老爹的聲音啞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蘇秦按了按他的肩膀。
「老爹,不用說。當年那碗茶我記著呢。」
「您那碗茶暖了我一路。這塊匾,算我還您的。」
他頓了一下,又笑了笑。
「日後我再從這兒過,還喝您的茶。」
王老爹點著頭。
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蒲扇上。
他不擦,就那麼仰著脖子看那塊匾。
蘇秦在棚子裡坐了一會兒。
喝了一碗茶。
還是粗茶。
還是那個味道。
苦的,澀的,可灌下去之後熱騰騰的,暖胃。
喝完,他起身,拍了拍褲腿。
「老爹,我先走了。家裡頭還等著呢。」
王老爹送他到棚子外面。
一直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去很遠很遠,才慢慢轉回身去。
轉身的時候,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
茶暖行人。
四個字在傍晚的光裡頭,穩穩噹噹地掛在那裡。
從王老爹的茶棚到蘇家村,還有一段路。
蘇秦走在那條走了無數遍的鄉間小路上。
天快黑了。
遠處的山變成了一道黑影,壓在天邊。
近處的田裡蛐蛐叫了起來。
路過一片豆子地的時候,蘇秦腳步慢了一拍。
豆子結了莢,沉甸甸地掛在枝頭,葉子發了黃。
該掰了。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
回去問問爹,家裡的豆子掰了沒。
前世的毛病。
看見什麼都先往帳上掛一筆。
又走了一段路。
前頭出現了一棵大槐樹。
蘇秦一看見那棵樹,腳步就慢了下來。
蘇家村的村口。
那棵大槐樹他太熟了。小時候全村的老人都愛坐在樹底下乘涼,下棋,扯閒話。
三叔公在世的時候,每天傍晚都坐在樹底下那塊青石板上。
拄著他那根黑漆漆的舊拐杖,看著村口來來往往的人。
蘇秦走到槐樹底下。
天已經全黑了。
樹底下沒有人。
青石板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
石板白天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到了這會兒還是溫的。
可坐在上面的那個人,不在了。
蘇秦的手在石板上停了一息。
「三叔公,我回來了。」
他在心裡頭說了一句。
然後一「秦子??」
一個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蘇秦轉頭。
村口第一戶人家的門口,一個人端著飯碗蹲在門檻上,正朝這邊張望。
借著屋裡漏出來的燈光,蘇秦認出來了。
蘇大柱。
住在村口的蘇大柱。小時候跟他一塊兒在水田裡摸泥鰍的蘇大柱。
「大柱哥。」蘇秦笑了一下。
蘇大柱手裡的碗差點掉了。
「我操!真是你!!」
他從門檻上一蹦而起,碗裡的飯灑了一半在地上也不管了,幾步躥到蘇秦面前。
「你、你回來了?啥時候到的?你不是在京城」
「考完了。」蘇秦說。
「考————「蘇大柱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忽然,他扯開了嗓子,朝著村里嚷了一聲。
「蘇秦回來—了!!!」
這一嗓子,炸了。
原本安安靜靜吃著晚飯的蘇家村,像是被人在鍋底炸了一聲響雷。
門開了。
窗推開了。
人從屋裡湧出來了。
「誰?誰回來了?」
「秦子?哪個秦子?」
「蘇秦!蘇家那個蘇秦!」
「狀元那個???」
「真的假的???」
腳步聲、叫喊聲、碗碟磕碰的聲音、小孩子哭鬧的聲音..
一股腦兒全攪在了一起。
蘇秦站在槐樹底下,看著一盞一盞的燈籠從各家各戶里端出來。
那些燈籠在黑暗裡連成了一條線。
然後那條線,朝著他涌了過來。
頭一個到跟前的是蘇二嬸。
這位嗓門全村最大的嬸子,端著燈籠一路小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也不管,到了蘇秦面前先把燈籠往他臉上一懟,使勁看了兩眼。
然後一巴掌拍在了他後背上。
「秦子!真是你小子!」
「瘦了!你怎麼瘦成這樣!京城那地方不給飯吃啊?」
蘇秦被她拍得跟蹌了一步。
還沒站穩,後面又湧上來一堆人。
蘇老根、蘇廣田、蘇滿倉、蘇來福————
村裡的叔伯長輩們一個接一個圍了上來。
七嘴八舌,像一窩麻雀炸了窩。
「狀元爺回來啦!」
「啥時候到的?吃了沒?」
「走走走,到家裡去,你嬸子今天燜了雞!」
「你蘇二嬸那雞有啥吃的,我家殺了豬」
蘇秦被人群裹著,朝村子裡走。
燈籠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泥巴路上一晃一晃。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暖的。
從腳底板一直暖到頭頂。
他在三級院的時候,被叫蘇師兄。
在青雲班,被叫蘇秦。
在金殿上,被叫一甲頭名。
在翰林院,被叫新科狀元。
可在這裡。
在蘇家村。
他們叫他秦子。
秦子。
這兩個字裡頭沒有敬畏,沒有算計,沒有利益,沒有掂量。
只有一種從他出生那天起就長在這片泥巴里的、最樸素的親近。
他是蘇家村的秦子。
不管他走到了多遠、考到了多高,在這些人眼裡,他永遠是那個在田裡捉泥鰍、在槐樹底下聽三叔公講古的秦子。
這個身份,比狀元踏實。
人群簇擁著他走到了蘇秦家門口。
門開著。
灶上冒著煙。
一個人站在門口。
身形不高,有些佝僂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手裡捏著一把燒火棍,大概是剛從灶房裡出來。
蘇秦的爹。
蘇海站在門口,眯著眼看著黑暗中那一群舉著燈籠的人朝自己家涌過來。
他看了半天,看見人群中間那個瘦長的身影。
手裡的燒火棍,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爹。」
蘇秦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他面前。
「我回來了。」
蘇海看著他。
看了好久。
嘴唇動了幾下。
沒說話。
然後他彎下腰,把燒火棍撿起來。
轉身走進了灶房。
走了兩步,回過頭來,聲音有點啞:「進來。鍋里熱著飯。」
蘇秦跟在他身後進了灶房。
灶房裡燈暗。
是那盞用了很多年的舊油燈,燈芯矮了,光只夠照亮灶台那一小片地方。
鍋蓋掀開。
熱氣衝上來。
不是尋常的飯。
是一碗手擀麵。
上頭臥著一個荷包蛋。
蘇秦看見那碗面的時候,心裡那根一路繃著的弦,忽然就鬆了。
在蘇家村,只有兩種時候吃手擀麵。
一種是過年。
一種是家裡人從遠處回來。
爹不知道他哪一天到家。
可鍋里一直熱著一碗麵。
大概是每天都擀一碗。
直到他回來為止。
蘇秦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端起那碗面,低頭吃。
面有點軟了。
熱的時間太長了,麵條已經脹了,嚼起來粘牙。
荷包蛋也老了,蛋黃硬邦邦的。
可蘇秦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
蘇海蹲在灶口,拿著燒火棍,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灶膛里剩下的火星子。
灶房裡只有蘇秦吃麵的聲音,和灶膛里火星子偶爾啪一下的脆響。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好一陣子,蘇秦把面吃完了。
碗底乾乾淨淨的,連湯都喝了。
他放下碗。
「爹。」
「嗯。
「」
「狀元。」
蘇秦只說了兩個字。
蘇海撥火的手,停了。
灶膛里一顆火星子落下來,在灰燼堆裡頭滅了。
「考上了?」
蘇海的聲音很低。
「考上了。」
蘇海沒有回頭。
他蹲在灶口,盯著那堆灰燼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用燒火棍敲了敲鍋沿。
「再來一碗不?」
蘇秦笑了。
「不了,飽了。」
「那就睡。」
蘇海檢查了一遍灶膛,確認火都滅乾淨了,才慢慢往屋裡走。
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回頭。
「————你娘要是還在,該高興壞了。」
說完就進了屋。
蘇秦坐在灶台旁邊,聽著蘇海的腳步聲遠了。
灶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
蘇秦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空碗。
碗是舊的。碗沿有個小缺口,缺了一塊。
他從小就用這隻碗吃飯。
白粥、雜糧餅、紅薯飯、逢年過節的手擀麵。
今天用這隻碗,吃了一碗狀元回家的面。
蘇秦摸了摸碗沿那個缺口。
粗糙的。
跟京城金殿上那些精細物件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可他端著這隻碗,比端什麼都踏實。
外頭的動靜還沒消停。
村里人聽說蘇秦回來了,興奮得跟過年一樣。
蘇二的嗓門在院子外面炸開來:「秦子!出來出來!大伙兒要擺酒呢!」
「蘇老根家騰了院子出來了!」
「豬殺了一頭!雞也宰了三隻!」
「蘇滿倉把他那罈子苞谷酒也搬出來了!壓箱底的!平時誰跟他借一碗他都不肯的!」
蘇秦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那一夜,蘇家村熱鬧得翻了天。
蘇老根家的院子裡擱了五張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全是各家湊出來的。
沒什麼精細東西。
紅燒肉是蘇二嬸切的,塊兒大得能砸死人。
燉雞是蘇廣田家的老母雞,燉了一下午,湯色黃亮。涼拌黃瓜、清炒豆角、一大盆糊辣湯。
酒是蘇滿倉家釀的苞谷酒。
烈。
蘇秦喝第一口的時候差點嗆出來。
他酒量本來就不好。
可今晚他不拒。
一碗碗端上來,他一碗碗地應。
「秦子!狀元爺!滿飲此杯!」
「咱蘇家村,祖祖輩輩頭一個狀元!!」
「喝!都喝!誰不喝誰是王八蛋!
」
蘇秦端著碗,每一碗喝下去之前,都先看一眼敬酒的人。
看清楚,記在心裡。
蘇老根。種了一輩子地,六十多了腰彎成了蝦米,還在下田。
李長庚。當年蘇秦哭著饞了,這位叔偷偷塞了五十文給他,不讓他跟別人說。蘇秦在心裡的那本帳上記了好幾年。
蘇滿倉。村里最窮的一戶。可今天把自己壓箱底的酒搬出來了,搬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蘇二嬸。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拉扯三個娃,嗓門大,心更大。
蘇來福。小時候蘇秦在他家偷過一回紅薯烤著吃,被他追了兩條巷子。如今端著酒碗湊過來,一臉憨笑。
這些人。
這些面孔。
這些名字。
是蘇家村的底子。
蘇秦一碗一碗地喝,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喝到後來,舌頭麻了,可腦子還清楚。
他不會讓自己真醉。
這些人的臉他要記清楚。
他以前記的是帳。
如今他記的是人。
做官做的就是人。
宴席散的時候,月亮升得老高了。
蘇大柱扶著他往家走。
「秦子,你喝多了。」
「沒事。」蘇秦搖了搖頭,腳步有點晃,可走得還算直。
「你————你當了狀元,以後是不是要做大官了?」蘇大柱小心翼翼地問。
蘇秦笑了一下。
「狀元嘛,官小不了。」
「可大小的,我還得等朝廷的文書下來。」
「哦————「蘇大柱點了點頭。他顯然不太懂什麼官不官的。
走到蘇秦家門口,蘇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他什麼官不官的。你回來了就好。」
蘇秦站在自家門口,看著蘇大柱舉著燈籠晃晃悠悠地走遠了。
燈籠的光變成一個小點,拐進了巷子裡,看不見了。
蘇秦推門進去。
蘇海沒睡。
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桌上點著一盞油燈。
面前擺著一碗涼白開。
不用問,是給他醒酒備的。
「喝了多少?」
「沒數。」
蘇海哼了一聲。
蘇秦端起碗,一口氣灌了大半碗涼白開。
胃裡那團火被壓下去了。
他坐下來。
「爹。」
「嗯。
「」
「明早我去上墳。」
蘇海撥了一下燈芯,光亮了一些。
「三叔公那裡,還有————老王那裡。」
蘇秦說「老王「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了。
蘇海看了他一眼。
點了點頭。
「我知道。紙錢在柜子里,酒也留著。」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早點睡。」
蘇秦應了。
可蘇海沒動,他又坐了一會兒。
兩個人在燈下沉默著坐著。
過了好一陣子,蘇海忽然開口:「村裡的人今晚高興瘋了。」
「嗯。
「6
「蘇老根喝多了,跑到村口那棵槐樹底下嚎了半宿,說咱蘇家村祖墳冒青煙了。
蘇秦沒忍住,笑了一聲。
蘇海也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笑完了,又沉默了。
「行了,睡吧。」蘇海站起來。」明早叫你。」
蘇秦點頭。
他看著蘇海的背影走進裡屋,門帘子晃了兩下,落了下來。
堂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油燈跳了一下。
蘇秦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今晚的畫面。
王老爹的眼淚。蘇大柱那一嗓子。村宴上一張張紅撲撲的臉。爹端出來的那碗面。
還有那句—
「你娘要是還在,該高興壞了。」
蘇秦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他就醒了。
井水冰涼,撲在臉上的時候,昨晚殘餘的那一點酒氣散了個乾淨。
蘇海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
灶上熬著粥,鹹菜切了一小碟。
兩個人默默吃了早飯。
吃完,蘇秦走進裡屋,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了一樣東西。
一卷用舊布包著的冊子。
他打開布,翻開來。
蘇家村的族譜。
這本族譜他上一次翻開,是三叔公還在的時候。
那時候三叔公坐在堂屋裡,戴著那副纏了鐵絲的老花鏡,一筆一筆地在族譜上添名字。
蘇秦站在旁邊看著,三叔公一邊寫一邊念叨。
「秦子,這冊子是咱村的根。」
「上頭每一條墨線,就是一條命。」
「人活著,線就活著。人沒了————線就斷了。」
三叔公說那話的時候,筆停了一下。
那一停的功夫,蘇秦看見了老人家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是三叔公最後一次提筆寫這本族譜。
不久之後,他就走了。
走的時候蘇秦守在床邊,眼睜睜看著他咽了最後一口氣。
那雙寫了一輩子族譜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涼了。
蘇秦如今翻開這本冊子。
一頁一頁地翻。
一條一條的墨線。
有的濃,有的淡。
有的筆跡新,是近些年添上去的。有的筆跡舊得快看不清了,紙都發了黃。
新的是蘇秦添的。
三叔公走後,這本族譜就歸他管了。
他把族譜合上,裹好布,放回柜子里。
然後他拿了紙錢、一壺酒、三炷香,出了門。
三叔公的墳在村後頭的山坡上。
蘇秦一個人上去了。
蘇海要跟著來,蘇秦擺了擺手,說我自己去。
有些話,得一個人跟墳前的人說。
山坡上的草長得深了。
沒過了小腿。
蘇秦撥開草,一步一步走到了三叔公的墳前。
——
墳不大。
一個黃土堆,前面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刻得簡單。
蘇氏三叔公諱德望之墓。
蘇秦在墳前站了一會兒。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把草葉子吹得沙沙響。
他蹲下來。
把紙錢一張一張地燒了。
火苗在晨風裡跳動。紙灰打著旋飛上去,飄散了。
蘇秦看著紙錢燒完,又把香點了,插在墳前的土裡。
三炷香,青煙細細的,直直地往上走。
他拿出酒壺,擰開蓋子,在墳前的地上倒了三杯。
酒洇進了黃土裡,顏色深了一塊。
「三叔公。」
他的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怕驚了誰。
「我回來了。」
「上回走的時候跟您說過的那些話,我一件一件地在辦。」
他蹲在墳前,像是跟一個還活著的老人說話。
語氣不是祭拜的那種肅穆。
是晚輩給長輩匯報的那種,帶著一點點緊張,又帶著一點點底氣。
「您讓我好好考試。我考了。狀元。」
「一甲頭名。」
「殿試那天在金殿上寫策論,我想起您跟我說過的那句話一秦子,讀書不是為了往上爬,是為了看清腳底下的路。」
「那篇策論我就是這麼寫的。」
「不知道您看了滿不滿意。反正考官滿意了。」
他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
「您讓我照看好村裡頭的人。我照看著呢。」
「日後做了官,能照看的就更多了。」
「您讓我把族譜管好。」
蘇秦的聲音沉了一點。
「我管著。今早把墨線都看了一遍。」
「王虎的名字,我描過了。墨線還在。您當年給他寫的那兩個字,我一筆一畫都沒改,只是把墨加深了。」
「您放心。」
「只要我蘇秦在一天,那條線就斷不了。」
他說完這些,又安安靜靜地在墳前坐了一陣子。
香燒了一半了。
青煙還是直的,沒有散。
遠處的蘇家村在晨光里升起了炊煙,一縷一縷的,很慢很慢地散開。
蘇秦看著那些炊煙。
想起了三叔公在世時,每天傍晚坐在槐樹底下,拄著拐杖看村口來來往往的人。
蘇秦從田裡回來,經過他面前,老人家就抬起拐杖,在他小腿上敲一下。
「秦子,作業做了沒?」
那根拐杖敲得不重。
可那一下一下的聲音,蘇秦到現在閉上眼都聽得見。
「三叔公。」
蘇秦站起來,對著墳碑深深鞠了一躬。
躬到底,停了一息,才直起身來。
「我走了。下回再來看您。」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王虎的墳在另一面山坡上。
隔著一道梁。
蘇秦翻過山樑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來。
陽光照下來,滿山的露水一閃一閃的。
草葉子上掛著的水珠被曬得發亮,像是滿坡碎銀子。
王虎的墳也不大。
一個黃土堆,前面立著一塊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蘇秦自己刻的,刻得不算好看,可一筆一畫都用了力。
室友王虎之墓。蘇秦立。
木牌子上的字被風雨侵了,邊角發了黑,有幾個筆畫模糊了。
蘇秦蹲下來,用袖子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牌面上的灰和水漬。
擦乾淨了。
字又清楚了些。
「老王。」
他的聲音比在三叔公墳前的時候更低了。
低到幾乎是自言自語。
不是跟死人說話的那種腔調。
是室友之間隨口搭話的那種。
「我回來了。」
「狀元。考上了。」
他頓了一下。
「不過今天先不跟你多說。」
「過幾天劉明和趙立他們也該到了。他倆在二級院那邊結了課,說好了一塊兒回來看你。」
「到時候咱們幾個一塊坐坐。有些話,得人齊了才好說。」
他從包袱里取出酒壺,在墳前倒了一杯。
只一杯。
沒燒紙錢。
「紙錢也等他們來了一塊燒。讓劉明那個摳門的也出一份。他欠你的飯錢到現在還沒還呢——趙立那小子也別想跑。」
蘇秦說著,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只有很親近的人之間才有的、帶著一丁點兒玩笑意味的抽動。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老王。」
他看著那塊木牌子。
看著「王虎「兩個字。
跟族譜上的那兩個字一樣的名字。
「我跟你說過的那些事,我一直在做。」
「你等著。」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
輕到風大一點就能吹散了。
可蘇秦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
冬至。
復靈。
那是他心裡最深處的一筆帳。
欠著老王一條命。
這筆帳他一天不還清,一天不會忘。
可這些話他不能在墳前說。
天地有耳。
有些帳,只能記在心裡。
蘇秦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黃土堆。
然後他轉身,下了山。
回到家的時候,蘇海已經扛著一隻舊麻袋準備下地了。
「爹,今天做什麼?」
「掰豆子。」
蘇海頭也沒回,把鋤頭換成了麻袋,朝門外走。
「地里那片黃豆該收了。再拖兩天莢子裂了,豆粒掉地裡頭,白瞎了一季。」
蘇秦二話沒說,進屋也扛了一隻麻袋出來。
「我跟你一塊去。」
蘇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的意思很複雜。
像是想說「你一個狀元還掰什麼豆子「。
可又像是壓根沒覺得狀元和掰豆子有什麼衝突。
他沒吭聲,轉身繼續走了。
蘇秦跟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
清晨的露水把褲腿打濕了。
田埂兩邊是稻田,稻穗彎著腰,被露水壓得更低了。
遠處的山還罩著一層薄霧,霧氣慢慢地散著。
走了小半刻鐘,到了自家那片豆子地。
黃豆長得不錯。
密密麻麻的豆莢掛滿了枝頭,葉子發了黃,有些已經幹了。
正是掰豆子的好時候。
蘇海把麻袋往田埂上一放,彎腰就幹了起來。
他掰豆子的手法極利索。
一把攥住一簇豆莢,手腕一擰,啪嗒一聲脆響,豆莢斷了,順手丟進麻袋。
一氣呵成。
蘇秦在旁邊看了看他的手法,然後也彎下腰開始掰。
他的手法比蘇海慢。
離開家太久了。
手生了。
頭幾把掰的時候勁兒使大了,豆莢殼被捏碎,豆粒滾了出來掉在地上。
蘇海瞥了他一眼。
「輕點。別使蠻力。」
「知道了。」
蘇秦調了調力道,慢慢地找回了感覺。
啪嗒。
啪嗒。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豆子地里彎著腰幹活。
日頭漸漸升高了。
露水幹了。
地里開始熱起來。
蘇秦的額頭冒出了汗。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
回頭看看自己掰了小半麻袋。
再看蘇海—已經滿滿一麻袋了。
蘇秦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按這個速度,這片豆子地要一天半才能掰完。他自己的效率大概是蘇海的六成。
兩個人合在一起,一天多一點能幹完。
前世的毛病。
幹什麼事都先算。
「歇會兒。」蘇海直起腰,朝田埂走過去。
他從田埂上拎起一隻竹籃子。
是出門前準備好的午飯。
兩個雜糧饅頭,一小碟鹹菜,一壺涼白開。
兩個人並排坐在田埂上吃飯。
蘇海把草帽摘下來,扣在了蘇秦頭上。
「你皮嫩,曬不得。」
蘇秦沒推辭。
他接過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
饅頭涼了,有點硬,可嚼到後面有一股子糧食本身的甜。
不是精面的那種細甜。
是雜糧的甜。粗的,厚的,帶著一股子地氣。
兩個人並排坐著,各自嚼著饅頭,望著面前的豆子地和遠處那一片稻田。
風吹過來,稻浪翻了一下。
沙——沙—
蘇秦忽然覺得,從京城回來這一路上繃著的那根弦,到了這一刻,才算是徹底鬆了。
不是在村口看見槐樹的時候。
不是在灶房裡吃那碗面的時候。
不是在宴席上喝酒的時候。
是此刻。
坐在田埂上,跟他爹並排坐著,嚼著一個涼饅頭,看著自家的豆子地。
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自己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