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九日進修!竹林四雅最終傳承之地!
蘇秦站在那盞殘燈跟前,心裡頭沒有失望。
他在想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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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參悟大寒·定規的那一個月。
玉簡上那些符文,說到底也只是一張圖。
圖指給你看,路要你自己走。
他每走一步,識海里那個數字就實打實地漲一格。
漲的從來不是他「背下了多少書」。
漲的是他對那道法則本身的感悟。
書是死的。
法則是活的。
殘卷缺的是書。
法則不缺。
蘇秦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按上了那團暗淡的光。
殘捲入了識海。
六成半的內容鋪開來,蘇秦靜下心,從頭看起。
這門節衍之法,講的是以果位之力為引,以靈材藥性為基,衍生出第二具承載法則的軀殼。
開篇的總綱還算完整。往後越讀,缺口越多。
講到「以果位之氣溫養靈材」的第三個關竅,斷了。
講到「藥性與法則相合」的火候,斷了。
講到成型前最後那一步「定名落籍」,整段沒了,只剩一個標題孤零零地懸著。
蘇秦把六成半通讀了三遍,合上殘卷,閉目坐了下來。
他沒有照著殘捲去修。
他做了一件同當初參悟大寒·定規一模一樣的事。
照著殘卷指的方向,笨拙地,引著自己的靈識,去觸碰「節衍」這門法背後的那個道理。
一遍。
什麼都沒碰著。
殘卷講的那些關竅,隔著一層霧,他抓不住。
蘇秦不急。
他重新起手,又走了一遍。
第二遍走完,睜眼。
識海里,一行淡金色的字,無聲無息地懸了起來。
【節衍身·衍規(1/100)】
蘇秦盯著那行字,胸口起伏了兩下。
來了。
同大寒·定規那一夜一模一樣。
他的進度條,記的從來不在紙上。
九個前人拿著殘卷修不下去,是因為他們只能照著書走,書斷在哪兒,路就斷在哪兒。
可他每觸碰一次,感悟就留下一分。
留下的一分一分攢起來,攢到一百——
殘卷缺的那三成半,他能自己蹚出來。
蘇秦坐在那個積灰的角落裡,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一張缺了角的地圖。
可地圖缺角,山河不缺。
他重新闔上眼,把韓定川的寒令心得、寒獄裡淬體鋪渠的經驗、裴聲那套「治身如治世」的道理,一樣一樣擺到了殘卷旁邊。
殘卷講「以果位之氣溫養靈材」,斷了。
可韓定川的心得里,講過大寒法則如何溫養外物而不凍斃外物,道理是通的。
殘卷講「藥性與法則相合」的火候,斷了。
可他在寒獄裡給寒氣鋪過渠,火候二字,說穿了就是渠的寬窄深淺。
三份積累,一份一份地填進殘卷的缺口裡。
填一分,感悟漲一格。
【2/100】。
【3/100】。
蘇秦在那個角落裡坐到了掌燈時分,才收功起身。
【7/100】。
一日七格。
這條路,通了。
……
同一日,白松院。
正堂前的照壁上,貼出了一張告示。
五十三名新學子把照壁圍得水泄不通。
告示上的字不多。
【篩選末考,定於本月廿八。】
【末考名次,即為終選名次。取前二名,入林淵四雅最終傳承之地。】
【傳承之地,於末考放榜當日,午時開啟。】
人群里靜了好一陣,而後炸開了。
「廿八……滿打滿算,還剩九天!」
「末考定終選——前頭兩個多月的考較,全是墊底子的,真章全在這一場!」
「放榜當日就開門。也就是說,考完當場見生死……」
陳魚羊擠在人堆里,仰著頭把告示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他手裡又習慣性地夾了根竹籤。這一回,竹籤沒斷。
他只是捏著它,捏了很久。
莫白站在人群最外圈,掃了一眼告示,一個字沒說,轉身走了。
有相熟的學子在他背後喊:
「莫白!去哪兒?」
莫白頭也不回:
「練功。」
人群散去之後,陳魚羊在照壁跟前又獨自站了一會兒。
九天。
五十三取二。
他把手裡那根竹籤收進了袖子,朝灶房的方向走。
往常這個時辰,他早歇了。
今夜他把灶膛重新點了起來,掌勺的手在夜色里起起落落,一遍,又一遍。
靈廚的道,在鍋里。
九天,還能再熬出些東西來。
……
傳承之地要開啟,白松院裡外的執事們也忙了起來。
傳承之地的入口設在白松院後山最深處,外圍有一圈古老的護陣,幾百年沒大動過。開啟之前,陣基要逐一檢修。
這樁差事,落在了幾位授課師兄頭上。
王錘領的是最麻煩的一段。
後山北麓那一片,陣基嵌在山岩里,年頭太久,木石的榫卯同靈紋咬在一處,動一分就牽著全局。
同去的兩個執事圍著一處陣基轉了半天,急得直搓手。
「這一處的靈紋斷了三條,斷口全咬在榫卯裡頭。榫卯是古法,圖冊上查不著,硬拆,整段陣基都得散架。」
「要不……上報教習,請院裡的老師傅來?」
王錘蹲在陣基跟前,沒說話。
他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貼著榫卯的接縫,慢慢摸了一遍。
摸完,他從腰間抽出鑿子,在三個地方各敲了一下。
篤。篤。篤。
三聲悶響。
那一段咬死了幾百年的榫卯,哢的一聲,自己鬆開了。斷掉的靈紋斷口露出來,齊齊整整,正好落手修補。
兩個執事看傻了。
「王師兄……這榫卯是前朝的古法啊,你在哪兒學的?」
王錘蹲在那兒,握著鑿子,看著自己敲開的那三個位置。
半晌,他撓了撓頭。
「不知道。」
「上手一摸,就知道勁兒該往哪兒走。」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頭一回琢磨這件事。琢磨了兩息,他把這點疑惑從腦子裡揮開了,掄起傢伙,悶頭補靈紋。
活兒不等人。
日頭偏西的時候,北麓這一段陣基修完了。王錘收拾傢伙下山,路過半山那座看林人的破院子,院裡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咳嗽了兩聲。
王錘停下,沖院裡喊:
「老丈,入夜風涼,早些關門。」
老人抬起頭,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些長。
而後老人擺了擺手,什麼也沒說,扶著門框,慢慢回屋去了。
王錘扛著傢伙,繼續下山。
他沒有回頭。
……
夜裡,蘇秦從傳承塔出來,回到白松院,先去了灶房。
灶膛的火還亮著。
陳魚羊滿頭大汗地在掌勺,見他進來,頭也沒抬:
「坐。灶上有新出的酥餅,自己拿。」
蘇秦拿了一塊,靠著門框吃。
餅是熱的,酥得掉渣。
兩個人誰也沒提末考,誰也沒提五十三取二。
吃完了餅,蘇秦拍了拍手上的渣,說了一句:
「廿八那天,我在門口等你們。」
陳魚羊掌勺的手頓了一下。
而後他咧嘴笑了,把勺子在鍋沿上敲得噹噹響:
「行啊。」
「到時候你可看仔細了——你陳爺爺我這一手,是怎麼從五十三個人里殺出來的。」
蘇秦笑著出了灶房。
夜色里,他抬頭望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九天後,末考放榜。
同一個午時,那扇門開。
門裡養著四座靈築幾百年的老底子,養著他尋遍天下沒有著落的那株根基,養著敕名底下那條還封著的、按名次開的彩頭。
門外,是陳魚羊的灶火,莫白的拳頭,和五十一個人熬到最後一刻的不甘心。
.....
九天,說長不長。
蘇秦把這九天,掰成了三份。
白日進塔,肝衍規。
那捲殘了三成半的節衍之法,他一遍一遍地走。
韓定川的心得填一處缺口,寒獄鋪渠的經驗填一處火候,裴聲那套治身如治世的道理,填最後那段「定名落籍」的空白。
識海里那行淡金的字,一天五格、六格地往上爬。
第三日,他在殘卷「藥性相合「的斷口上卡住了。
卡了整整一個白天。
殘卷講到靈材藥性與果位法則相合的火候,只留了半句——「性烈者緩引,性柔者……」
後頭沒了。
性柔者怎麼辦?
蘇秦坐在第二境那個積灰的角落裡,把這半句翻來覆去地嚼。
嚼到日頭偏西,他忽然想起了陳魚羊。
那位靈廚首席吊湯的時候說過一句閒話。
「大火滾出來的湯,渾。」
「好湯都是小火養出來的。」
「可要是碰上那種嬌貴的食材,連小火都嫌燙,怎麼辦?」
「離火。」
「拿灶膛里的餘溫,焐。」
性柔者,焐。
不引,不催,以果位之氣的餘溫,慢慢焐著,讓藥性自己醒過來,自己朝著法則貼過去。
蘇秦睜開眼,識海里那行字,連著跳了兩格。
靈廚的道理,填了仙官之法的缺。
他失笑,搖了搖頭。
回頭得請陳魚羊吃頓好的——雖然那人多半聽不懂自己這頓飯是怎麼掙來的。
傍晚回白松院,陪陳魚羊吃一頓灶上的新菜。
夜裡回屋,參果位融合。
這條線,走得就沒那麼順了。
那條規矩每回立下去,一個呼吸,便被天地磨平。頭三夜,進度只挪了兩格。蘇秦換了七八種落印的手法,輕的、重的、緩的、急的,全試過,全被磨平。
他隱約覺得病根不在手法上。
在更底下的什麼地方。
可那層窗戶紙,他自己捅不破。
……
第四日,青雲班開了一堂課。
那堂課,給的是那個擦劍的女子。
道場上來了六個人。
姜望也在,坐在他那個蒲團上,閉目養神。
這些日子他和蘇秦在戰功榜上一路交替著爬,兩個名字咬得極緊,廣場上天天有人守著看,可兩個正主碰了面,照舊一個字沒有。
裴聲拎著茶壺坐定,朝角落裡抬了抬下巴:
「祁霜。」
「你來。」
那女子起身,負劍走到道場中央。
蘇秦這才知道她的名字。
祁霜。
裴聲也不讓她演示什麼,只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你那道霜降的印,融進劍里幾成了?」
祁霜答得乾脆:
「七成。」
「剩下三成呢?」
「壓不進去。」
「再壓,劍要斷。」
裴聲嘬了嘬牙花子,沒接話,先灌了口茶。
半晌,他開口了:
「我問你。霜降那一日,霜殺百草。可田裡的冬麥,霜偏偏不殺,還要靠它蓋一層,才熬得過冬。」
「你說說,這是為何?」
祁霜立在場中,握著劍柄的手,慢慢鬆了。
她答不上來。
「霜非為殺而降。」
裴聲的聲音放緩了:
「為藏而降。」
「殺,是它的手段。藏,才是它的本意。該殺的殺透,該藏的護住——這一殺一護之間的分寸,才是霜降的道。」
「你這些年劍里養的全是殺性。殺性太純,霜就成了刀。刀是死物,霜是活的。」
「你那三成壓不進去,卡的就在這兒——劍問你,殺完之後呢?你答不出,它就不肯認你這三成。」
道場上,靜了。
祁霜立在原地,垂著眼,立了很久。
而後她朝裴聲深深一揖,回了自己的蒲團,抱著劍,閉上了眼。
這堂課就散了。
旁人聽的是她的道。
蘇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卻是心頭一震。
寒序同源。
霜降與大寒,同屬寒序,隔著一層窗紙。
裴聲說,霜是活的,刀是死物。
那他的印呢?
他這幾夜參果位融合,那條規矩每回立下去,一個呼吸就被天地磨平。
他先前只當是鑄身境界不夠,托不住。
今日借著這層窗紙看過去,他才看見了自己的病根——
他的印,落得太滿。
規矩立得太死。
靈氣過此地者,當匯於此。
這條規矩落下去,把方圓三尺的天地管得鐵桶一般,一絲餘地不留。
天地豈容你管得這樣死?
磨他,是天地在掙它自己的活氣。
規矩該留三分。
立七分骨架,留三分餘地,讓天地自己走進來。
治世不也是這個理?
他前世見過那種政令。
把百姓每一寸日子都定死了,幾時耕,幾時收,幾時嫁娶,連灶膛里燒幾根柴都要管。
那樣的政,立不過三年。
好的規矩,定七分。
留三分,給人情往來,給市井生息,給天地喘氣。
治天地,同治世,是一個道理。
散了課,蘇秦起身,朝祁霜的方向拱了拱手。
祁霜抱著劍,抬眼看了他一息。
「謝我什麼?」
「課是給我上的。」
蘇秦道:
「寒序同源。師姐這堂課,師弟在窗外,偷聽了一耳朵。」
祁霜看著他,那雙素來清冷的眼裡,極淡地動了一下。
「偷聽也要有本事聽得進。」
她抱著劍起身,走出兩步,又停下,沒回頭,丟下一句:
「大寒與霜降,一個歲尾,一個歲中。」
「寒序五印,幾百年湊不齊一回。」
「你走快些。」
說完,她下山去了。
蘇秦立在原地,把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記下了。
寒序五印。
這裡頭,似乎還壓著一段他不知道的舊事。
當夜回屋,蘇秦重新起手。
這一回,那條規矩,只立了七分。
嗡——
身前三尺,霜花開了。
這一朵,撐過了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第五個呼吸上,才緩緩散去。
識海里,那行字連著跳了幾格。
到第九日夜裡,兩行淡金的小字並排懸著。
【果位融合·大寒定規(26/100)】
【節衍身·衍規(58/100)】
蘇秦吹了燈。
窗外,後山的方向沉在夜色里。
明日,廿八。
……
廿八,天剛亮,白松院的松林外就站滿了人。
五十三名學子,一個不少。
有人是被同屋的搖醒的,有人壓根一夜沒睡。
隊列里,時不時有極輕的吐氣聲,長長的,壓著的,像是要把三個月的東西一口氣吐乾淨。
唐教習立在林口,身後是劉顯健。兩位教習今日都穿了正裝,神色比往常肅了幾分。
唐教習開口,聲音不高:
「末考的章程,只有一條。」
他側身,朝身後那片遮天蔽日的松林一讓:
「入林。」
「考什麼,怎麼考,不歸我們管。」
「歸它管。」
五十三個人,齊齊望向那片松林。
晨霧在林間浮著,幾百年的古松沉默地立著,望不到深處。
靈築親考。
人群里,有人的臉白了。
教習出題,好歹有章法可循,有舊例可查。
這三個月,多少人把歷年考較的題目翻爛了,把各家教習的喜好摸透了。
可靈築出題——
一座活了幾百年的五品靈築,它看人的眼光,誰摸得著底?
三個月的準備,在這扇林門跟前,一夜回到了同一條線上。
劉顯健展開名冊:
「按松針品階,從低到高,逐一入林。」
「一炷香一人。」
「開始。」
第一個學子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霧裡。
林子靜悄悄的,什麼動靜也沒有。
一炷香後,那學子出來了,渾身是汗,臉色灰敗,沖教習搖了搖頭,一句話沒說,退到了隊尾。
有人湊上去,低聲問他裡頭考了什麼。
那學子嘴唇動了動,半晌,搖頭:
「說不得。」
「它不讓說。」
這三個字一出,隊列里的氣氛,又沉了一層。
第二個進去。
第三個。
日頭一點一點爬高。
有人出來時長舒一口氣,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坐著坐著笑出了聲。
有人出來時眼圈通紅,咬著牙,一言不發地走到隊尾,背對著所有人站著。
有一個瘦高的學子,出來時臉色平靜,平靜得過了頭。
他走到唐教習跟前,拱手,說了一句「學生考砸了」,而後轉身,朝著山下走。
走了十幾步,他停下,回頭望了那片松林一眼,望了很久,才接著走。
沒人笑話他。
三個月前一百一十七個人進的這道門,今日站在這裡的五十三個,誰不是從旁人的背影上踩過來的。
沒人知道旁人在裡頭遇見了什麼。
靈築給每個人出的題,只有他自己知道。
輪到莫白,已近晌午。
這位話最少的人解下外袍擱在一旁,只帶了隨身那隻巴掌大的小丹爐,走進了霧裡。
……
林中。
霧散開了。
莫白立在一片林間空地上,面前是一株老松。
那株松極老,樹皮皴裂如龜甲,半邊的枝幹枯了,另半邊的松針卻綠得發黑。
樹身中段鼓起了一個瘤,人頭大小,一層灰白的霧氣裹著它,緩緩地轉。
一個念頭,落進了莫白的識海。
【相。】
一個字。
考題就一個字。
莫白繞著那株老松,走了一圈。
又一圈。
他是相面師出身。
在二級院的時候,他給人看相,看的從來不止五官。
看的是氣,是運,是這個人一輩子的來路和去處。
後來他兼修煉丹,師父說過一句話:相人與相藥,是一門功夫。
藥有藥性,人有人命,看得穿,才配得上一個「相」字。
如今靈築擺在他面前的,是一棵樹。
樹也有相。
莫白走完第三圈,蹲下了身。
他伸出兩根手指,貼在那個樹瘤底下的樹皮上,閉眼,靜了足足半炷香。
外頭看著,是半邊枯死、身生惡瘤的將亡之木。
指下摸著的,卻全然兩樣。
那瘤里的氣,不散,不亂,不腐。
一縷一縷,盤得極密,像蠶在繭里吐絲。
枯掉的那半邊枝幹,氣血也沒有斷。
是被樹自己收回去了,一分一分,全朝著那個瘤里送。
這樹在拿自己半條命,餵那個瘤。
莫白睜開眼,站起身,對著那株老松,緩緩開口。
他這一日的第一句話:
「此處非病。」
「是胎。」
「枯的那半邊,也非將死。是老樹自斷一臂,把幾十年的積蓄,往胎里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依我看,再養三年,胎成。這一胎里出來的東西,成色不會低。」
話音落下,滿林寂靜。
而後,那個念頭再一次落進他識海,這一回,多了兩個字。
【既相中,可養否?】
莫白沒有答話。
他坐下來,取出那隻小丹爐,就地起火。
相面師看得穿,煉丹師接得住。
他取出隨身的幾味存藥,掐著那胎里氣息的性子配伍,慢火熬了一爐溫養的丹氣,不成丹,只成氣,一縷一縷,順著樹皮的裂紋,渡進那個瘤里。
灰白的霧氣,轉得歡了些。
莫白收了爐,拍拍身上的土,朝林外走。
走出霧的那一刻,他頭頂三尺,一枚松針飄下來,落在他肩上。
針身溫潤,隱隱透著一層金邊。
林外,唐教習看見那枚金邊松針,瞳孔縮了一縮。
他側頭,低聲同劉顯健說了一句:
「金針。」
「開院以來,靈築賜過幾回金針?」
劉顯健提筆的手頓了頓:
「查得著的,四回。」
他在名冊上莫白的名字後頭,重重畫了一個圈。
……
陳魚羊排在後半段。
輪到他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這位靈廚首席今日背了一整套傢伙進林。
鍋、灶、刀、案,還有九天來他熬的醬、吊的湯、發好的乾貨,滿滿兩大箱,壓得扁擔吱呀作響。
隊列里有人瞧著那副扁擔,低聲嘀咕:
「他這是去趕考,還是去趕集?」
沒人接話。
這三個月,陳魚羊那一手靈廚在院裡是什麼分量,人人有數。只是靈築考人,千奇百怪,誰知道它認不認鍋鏟。
林中,霧散開。
一個念頭落進他識海。
【餓。】
陳魚羊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一座活了幾百年的靈築,跟他說,它餓了。
「成。」
他把扁擔卸下,挽起袖子:
「今兒這一席,您坐好了。」
林間空地上,灶火升起來了。
刀起刀落,油鹽入鍋。他把九天裡熬出來的全部手藝,一樣一樣往外掏。
以靈泉吊的高湯打底,以三種靈谷合蒸的飯為骨,一道道菜挨著做。
每一道起鍋,他便以靈廚的手法,把菜里的食氣蒸騰出來,朝著四面的松林里送。
第一道,是拿松露配靈菌煨的一盅湯。
他琢磨過。
這片林子幾百年吃的都是松風松露,頭一道菜,得讓它嘗著家裡的味。
第二道轉了個性子,酸的。第三道,極辣。第四道,回甘。
他一個人在林子裡,又是掌勺又是控火,汗珠子順著下巴往灶膛里掉。
做到第五道的時候,他停了停,忽然朝著四面的松林咧嘴一笑:
「急什麼。」
「好菜,不怕等。」
一道。
又一道。
七道菜上完,他額頭上全是汗,把最後一盅湯穩穩擱在案上,退後三步,拱手:
「上齊了。」
滿林,死寂。
食氣裊裊地飄進林子深處,沒了回音。
一個呼吸。
十個呼吸。
半炷香。
林子靜得可怕,連霧都不動了。
陳魚羊立在灶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砸了。
他喉頭動了動,彎腰,默默地開始收拾傢伙。
九天。
他這九天,天天熬到後半夜。
莫白在練他的相,別人在練功法,他陳魚羊的道全在這一雙手上、這一口鍋里。
方才那七道菜,是他從二級院到今日,壓箱底的全部本事。
它一聲不吭。
他把刀擦乾淨,歸了鞘。
把案板收進箱子。鍋還燙著,他墊著抹布去端,手有些抖,鍋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就在那一聲噹啷里——
滿山的松針,動了。
無風。
幾百年的古松,漫山遍野的松針,齊齊地顫起來,簌簌,簌簌,聲音從林子最深處滾過來,滾過頭頂,滾向四面八方,密得像一場驟雨。
陳魚羊保持著彎腰撿鍋蓋的姿勢,僵在原地。
那陣松濤滾了足足十幾個呼吸,才歇。
歇下來之後,一個念頭落進他識海。
這一回,足足三個字。
【再來一碗。】
陳魚羊蹲在灶邊,捧著那隻鍋蓋,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笑著笑著,這個慣常睡眼惺忪的漢子,拿油乎乎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方才滿林死寂——
哪裡是沒反應。
是它在回味。
他重新支起鍋,把剩下的高湯全倒了進去,又添了一把最好的料。
「再來一碗?」
「管夠!」
……
放榜,在日落前。
正堂前,五十三個人列隊立著。
李安之親自到了,立在堂前正中,一如三個月前那一日。
劉顯健展開名冊,只念了兩個名字。
「末考頭名,莫白。」
「次名,陳魚羊。」
「二人入林淵四雅,最終傳承之地。」
人群靜了一瞬。
而後,四下里響起了一片拱手聲。
「恭喜。」
「莫師兄,陳師兄,恭喜。」
道賀的聲音里,有真心,有酸澀,有強撐著的體面。
五十一個落選的人,有人閉著眼長長吐了一口氣,有人仰頭望著松林的方向苦笑,有人紅著眼圈,把拱起的手舉得很高。
沒人鬧。
三個月前李安之就把話說死了。
該走的一個留不下,該留的誰也搶不走。
這三個月,五十三個人是眼睜睜看著彼此熬過來的。
莫白和陳魚羊這兩個名字念出來,服氣的占了九成。
李安之環視眾人。
這位院主的目光,從五十一張落選的臉上,一張一張掃過去。
「三個月前,我說過,這場篩選很殘酷。」
「今日,它兌現了。」
他頓了頓。
「可我還說過一句。你們入了籍,三級院正式學子的身份,誰也奪不走。」
「林淵四雅的門,對你們關了。」
「三級院的路,還長得很。」
「十年之後,站得最高的,未必是今日進門的這兩個。」
他說完,一擺手:
「散了吧。」
人群散去。
蘇秦在廊下等著,陳南先尋了過來。
這位寒門散修考了個中游,名次不上不下,穩穩留住了正式學子的身份,離那扇門,差著二十幾名。
他蹲在老地方那塊石頭上,從懷裡摸出一塊雜糧餅,掰了一半,遞過來。
蘇秦接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就著晚風,一人半塊,慢慢地啃。
啃完了,陳南拍拍手上的渣,望著後山的方向,半晌,咧嘴笑了笑:
「說不遺憾,是假的。」
「進林子之前,我給自己算過命。我這點根骨,這點家底,五十三個裡頭排中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它考我的題,我答到了我的頂了。」
他扭頭看蘇秦:
「可我這條命,是從村里一路考出來的。能在三級院落住腳,吃上這口雜糧餅,祖墳上已經燒高香了。」
「往後的路,一步一步走唄。」
他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明天進去之後——替我看一眼,裡頭長什麼樣。」
蘇秦點頭:
「回來講給你聽。」
「一個字都不許漏。」
「一個字不漏。」
夜裡,灶房的火又亮了。
陳魚羊說,明日進門是大事,得吃頓好的壓一壓。
莫白也來了,三個人圍著灶,一頓飯吃到後半夜。
莫白照舊話少。臨走的時候,他站在灶房門口,忽然回頭,看了蘇秦一息。
「進了門,你我各走各的機緣。」
「不過——」
這位相面師頓了頓:
「你印堂上那道氣,這幾日,亮得有些扎眼。」
「大機緣,或者大麻煩。」
「多半,是一起來。」
說完,他走了。
陳魚羊端著碗,瞪著他的背影:
「這人!大半夜的,說這種話!」
蘇秦笑了笑,沒接話。
袖中,那枚青白令牌,溫溫的。
……
翌日,午時。
白松院後山最深處。
一扇門,立在山壁上。
說是門,其實是四色光華交織成的一道拱。
松青、梧碧、楓丹、竹翠,四色流轉,那是林淵四雅四座靈築的氣機,在此處匯成了一處。
門前的空地上,人到齊了。
白松院,莫白、陳魚羊。
青梧院來了兩人。
一個矮壯敦實的少年,背著一口半人高的鐵箱,往那兒一站,像一截木樁釘進了地里。
另一個是眉眼細長的青衫女子,袖手立著,眼觀鼻鼻觀心,可蘇秦的神識極淡地掠過,發現這女子的氣息,竟深得探不出個所以然。
丹楓院兩人。為首的錦衣少年氣息灼熱如火,站在那兒,周身三尺的空氣都比旁處躁。
他身後跟著個抱琴的,琴身烏沉,不像凡品。
那錦衣少年一到場,目光就朝蘇秦掃了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幾個來回,忽然拱手,朗聲道:
「丹楓院,楚炎。」
「蘇師弟,同出顧教習門下,久仰了。」
「裡頭見真章。」
蘇秦拱手還禮。
同門。
顧長風門下,原來還壓著這樣一號人物。
外圍,幾名執事沿著護陣各就各位。
王錘立在陣基旁,抱著膀子,那雙慣常沒什麼神色的眼,朝這片空地上掃了一圈,在蘇秦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八個人,到了七個。
玄竹院,只來了一人。
正有人低聲嘀咕,山道上,腳步聲近了。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背脊挺直,不緊不慢地走上來。
空地上,靜了一靜。
楚炎眯起眼,打量了來人兩息,忽然失聲:
「姜望?!」
「玄竹院的另一個名額——是姜望?!」
四下里,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年考第二的姜望。青雲班的姜望。
戰功榜上同蘇秦咬了半個月的姜望。這些新生尖子裡,沒見過他本人的,名字也聽得耳朵起繭了。
誰也沒想到,這尊人物掛在玄竹院的名下。
更沒想到,他會親自下場,來爭這四院篩選的一個名額。
以他的修為碾一場新生篩選,同砍瓜切菜沒有分別。
可他來了。
規規矩矩地考,規規矩矩地拿了玄竹院的頭名。
陳魚羊湊到蘇秦耳邊,聲音發乾:
「這……這位怎麼也來了?這裡頭的東西,還有他看得上的?」
蘇秦望著那道青衫,心裡卻是瞭然。
翰林院那條路上的人,不會放過任何一處能墊腳的機緣。
何況——
那人約過他。
全朝大考,山頂再見。
要登頂的人,沿路每一塊石頭,都會踩實。
姜望走到門前,在人群外圍站定。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那個背鐵箱的矮壯少年身上停了半息,在青梧那個深不見底的女子身上停了一息....
最後,落在了蘇秦身上。
兩個人,各自微微頷首。
一如塔門前那一夜。
楚炎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眼底的火,燒得更旺了幾分。他低聲笑了一聲,活動了一下手腕。
九個人。
九條道。
一扇門。
午時正。
四色光拱,轟然大亮。
松濤、梧聲、楓響、竹吟,四種聲音自四面的山野里同時響起,匯在這道門上。
光拱的正中,緩緩洞開了一個丈許高的門洞,門洞裡霧氣瀰漫,望不見內里。
也就在這一刻——
蘇秦的識海里,那道白松雅士的敕名,輕輕顫了一下。
敕名之下,那團封了三個月的朦朧光暈,亮了。
【未開封。】
【待定。】
四個字浮起來,又緩緩沉下去,像一隻睜開了一線的眼。
它醒了。
它在等他的名次。
一名執事立在門側,高聲唱名:
「持憑者——入!」
九道身影,先後沒入了那片霧氣里。
四色光拱在最後一人身後緩緩合攏,山野間的四聲齊鳴,漸漸歇了。
陣基旁,王錘抱著膀子,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望了很久。
而後他彎下腰,拾起腳邊的傢伙,低著頭,一寸一寸地,檢查起陣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