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詩開學這一個月其實也沒閒著。
在決定轉行演員後,她首先想到的其實並不是穆小光。
雖然在那天和冰冰姐吃完飯後,穆小光在晚上就跟自己聯繫過。表達了他的意思,但劉知詩一開始並沒有著急。
她對影視圈的知識點確實薄弱,但並不代表她沒有人脈。
爺爺在曲藝行幹了一輩子,輩分很高。而現在曲藝行雖然沒落,但也有人在其他領域多點開花。
於是,在和爺爺溝通完了想法後,她就去找了平江鎖金,也就是周湘林周伯伯,還有一些爺爺的人脈。
周伯伯覺得自己沒問題,並且年輕嘛,勇於嘗試。
並且那部《月影風荷》里自己的表演……周伯伯的評價是還行。
但周伯伯也說了還很稚嫩,可說到底,是個及格的分數。
接著又去見了一些和娛樂圈有關的人脈。
然後朋友托朋友的,也見了幾個經紀人或者經紀公司。
雖然都不大,但確確實實都有著自己的作品或者藝人。
但劉知詩在和這些經紀人、以及公司聊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所有人都在告訴自己:
「詩詩,你來吧,放心,一定大力培養你。」
然後就是聊一部戲能賺多少錢,或者是能拿什麼獎,亦或者是那句「你這麼漂亮,肯定能火」之類的言語。
而當問起來前期打算做什麼的時候,經紀人們會說:
「你什麼都不用管,我來給你找戲,你去演就行。」
經紀公司呢,會說:
「簽約後,我們的戲你都可以上。」
可說到底,在劉知詩看來,他們更像是在畫餅。
而明明同樣在畫餅,至少穆哥這,對自己的規劃還是很清晰的。
從怎麼學習開始,一步一步……
單從這一點,高下立判。
更何況……
她對冰冰姐,和那位姐夫的印象真的非常好。總覺得……比起其他人畫的餅,這倆人,不至於騙自己。
尤其是姐夫。
那天吃飯的時候雖然話不多,但說的一些東西,她都覺得非常有道理。
這種天然的信任感,才是她今天想和穆哥具體聊聊的最直接原因。
而聊了一上午,把事情都聊透後,劉知詩的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並且最關鍵的是,和穆哥溝通時,她能感受到,對方很尊重自己的意見。
既然如此,她反倒不糾結了。
因為本身女孩也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性子。
於是……
「那……穆哥,你有經紀合同嗎?我可以拿回去看一下麼?我爺爺比較關心我的事情,這件事得他點頭。」
「當然沒問題。」
穆小光並不意外,直接從公文包里拿出來了一份合同。
接著,他當著劉知詩的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才遞給了對方:
「合同一式兩份,我先簽名,你拿回去看。如果覺得可以,簽上名後,拿過來,咱倆當場按個手印就可以了。時間是七年,這時間屬於正常的合約時間……」
為了最大程度打消女孩的顧慮,他把整件事都做的非常透明。
「另外,雖然老爺子也屬於行業內部人士,但這份合同一些法律條文條款,還是要請律師看的。」
「嗯嗯,我明白的。」
劉知詩點頭,默默的把兩份合同給收好了,而穆小光則抽空又給她倒了一杯茶。
借著這個時間,劉知詩想了想,問道:
「那……去北影旁聽的事情,會很麻煩嗎?」
「哈,不會。」
穆小光笑著搖了搖頭:
「交給我就行。」
言下之意:我朋友多。
也算是從側面展露出了自己的人脈。
「只要你想,下午其實就能去,不過暫時我覺得先不急,我先去了解一下那邊的課程,給你擇選出來一些對你有用的。表演是一門學問,不單單只有表演,還有一些理論課程也很重要。而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在北舞那邊把一切都料理好。畢竟你明年六月份就畢業了。這中間別因為曠課之類的出什麼差錯。」
「嗯嗯,我明白。」
劉知詩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最遲明天上午,我給穆哥您答覆。」
「哈,好的。」
穆小光笑著點點頭,也來了一句:
「那我下午就去給你確認下課程。」
……
劉知詩確實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性子。
中午,她沒和穆小光一起吃飯,喝了一肚子茶後,就起身告辭了。
得承認,雖然劉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曲藝行當的人有句老話,叫「見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既然落江湖,便是薄命人。」
大家都是薄命人,互相幫襯也是情理之中。
而有這麼一股子江湖氣傍身,在別人需要幫忙的時候,有錢出錢場,沒錢捧人場。
劉知詩拿了合同後,直接打了個電話,接著就打車去了一個法律諮詢的叔叔那。
這個叔叔的父輩,和爺爺是朋友,也是曲藝門裡的人。只不過這位叔叔沒有跟家學罷了。而上次繁藜的傑出合伙人合同,也是這位叔叔給審的。
而到了地方後,她直接就把兩份合同遞了過去。
對方也知道這個侄女的訴求,拿了合同後就開始逐條審閱。
這一審,就是一個多小時。
反覆推敲,反覆琢磨,確定合同里哪怕沒有一個字眼是在「玩心眼」後,便點點頭,以律師的身份給出了保證:
「詩詩,合同沒問題。真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就是七年時間有點太長了。」
這下,劉知詩心裡有了數。
七年時間長麼?
確實長。
但九月份通過各種人,把影視圈的事情大概了解了一遍後,發現大家普遍都是七年約起步。
第一個合約五年的少之又少,尤其是新人,七年已經很厚道了。有的甚至都是十年約呢。
所以,對於叔叔的這個觀點,她沒反駁,但也沒表露出抗拒。
雙方是合作,各取所需。
只要合作的好,七年的時間一晃而過。
而如果合作不好……
別人或許會抗拒,但在她這,想的卻是很簡單。
影視圈,同樣是江湖。
落入了江湖,成了薄命人。這個「薄」也是「搏」。
搏出來了,那就功成名就。
而搏不出來,那也是命。
是命,就得認。
不管是本事不濟,還是時運不待。
若命數如此,那便如此。
所以,她面對叔叔的說法,也只是禮貌道謝,然後拿著合同回到了家裡。
回家時,爺爺已經午休睡醒。
於是,她二話不說就把合同遞了過去。
老爺子戴著老花鏡看的很慢,一邊看,一邊問。
劉知詩把「合同沒問題」的話一說,老頭就不吭聲了。
一直到看完後,他老花鏡下有些渾濁的眼眸落在了孫女身上:
「想好了?」
劉知詩點頭:
「嗯,想好了。」
「不怕苦?」
「學藝哪有不苦的?」
聽到孫女的反問,老頭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跟你爸媽打個電話,喊倆人回來吧。」
說著,他把合同放到了桌前:
「爺爺答應了。」
「好。」
劉知詩點點頭,拿起了電話。
而打電話的時候,她的目光忽然落入了放到門口旁邊的鞋櫃處。
那鞋櫃旁邊,還放著自己兩雙平時在家裡練功時,用的芭蕾舞鞋。
淺粉色的芭蕾舞鞋上面,滿是訓練的痕跡。
那是每一次踮腳,每一次摩擦,每一次高跳……種種訓練動作留下的痕跡。
她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跳芭蕾,曾幾何時,覺得自己一定會是舞台上的好角兒。
她在台上跳。
觀眾在台下看。
那場面……每每想到,她都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也正是這種喜悅與熱愛,催使著她不管踮腳有多痛苦,腳尖、腳趾、腳背有多痛,仍然努力堅持著。
直到走進了大學。
終於,看到了另一片天地。
原以為那片天地仍然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可是……冰冷的事實卻告訴著她:醒醒。你或許是天才,可這裡又有誰不是?
好多人不服,劉知詩也不服。
但……從小就在曲藝門裡薰陶的她卻更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藝術天賦這件事,本身就是世上最殘忍的不公。有,就是有,沒有?一輩子成就亦有限。
急流勇退,不丟人。
另謀他處,後退一步,亦是海闊天高。
那……
我便退啦。
她想著……
可看著那兩雙舞鞋,莫名的,她的心口有些堵。
雖然理智告訴自己,這是最合理的做法。可那一股在心底深深紮根的背叛情緒,卻再一次壓過了理智,翻湧了出來。
「餵?」
這時,電話接通。
爸爸的聲音傳了出來:
「閨女,怎麼啦?」
「……爸。」
劉知詩回神,壓下了心裡那一絲悲傷,輕聲開口:
「爺爺讓您回家一趟。」
「呃……現在?」
「對,現在。」
「什麼事啊?」
「我的事情。」
「……好,我馬上回去。」
「嗯嗯。」
電話掛斷,劉知詩如法炮製的通知了母親一聲。
隨後,電話掛斷。
不知為何,她的近視好像更嚴重了。
只覺得那兩雙舞鞋,一點點的……
愈發的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