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血親聖婚(四)
衛平這番話,〖明王〗二字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著實讓照火瞬間陷入了沉默。
照火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層層疊疊的思緒翻湧不休,有記憶在不斷地湧現:
有關阿爾法的;有關罪人的;有關鏡像的;有關遊魂的;有關妹妹的;也有關自己那個宛如幻覺般夢境中《明王】的。
那些過往的片段、未曾深思的細節、隱隱察覺到的疑點,此刻全都交織在一起,在心頭盤旋往復。
他想說些什麼,想反駁,想追問,卻又在話到嘴邊時頓住了,千言萬語最終沉澱下來,化作一句異常平靜卻帶著幾分執拗的詢問:「依據是什麼?」
衛平屈膝只跪下了一條腿,他沒有站起來,頭也沒抬起來,而是這麼說道:「那雙眼睛外眥的余尾有著天生的傷痕與血;那左邊眼睛纏繞著雷印、身有威嚴、容貌昳麗的神異稚子。
——終將成為我等未來的唯一救主。」
照火不得不承認,這些話語將他的整體外貌特徵完整地概括了出來。
衛平接著補充道:「這是我們傳承的預言。」
「————預言。」照火的語氣變得微妙,「你相信預言嗎?」
衛平卻道:「我們一族留守在仙佑城,在漫長的時間裡,也曾一度長久地懷疑過預言的真實性。
真的會有未來的預言之子登門到訪,給我們帶來救贖的光明嗎?
「可當前的現實擺在面前,今天如若不是您的到來,您的出手相助,我們雖不一定墜落到萬劫不復,但在未來也一定會歷經後果未知的坎坷。」
「衛正、衛安知道這些事情嗎?知道你口中的〖明王〗嗎?」照火問道。
對於照火的疑問,衛平從容地答道:「衛正和衛安————他們並不知道,在我們眾多的後代子孫之中,向來只會精心挑選出寥寥數位,將其喚至身前,細細告知其中原委,讓他們真正明白:
—我等世代駐守在仙佑城,在此守望等待的真正意義究竟是什麼。」
「你站起來吧。」
照火心裡清楚,這件事恐怕早已不是一代、兩代人能夠輕易釐清、解釋清楚的,背後牽扯的淵源與糾葛恐怕早已延續了漫長的時間。
他也明白,此刻再去開口反駁自己並非衛平所稱的〖明王〗,已然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再多的辯解也無法改變當下的局面。
相比糾結於名號的真偽,眼下最為關鍵的,是想方設法從衛平的口中套取、挖掘出更多有價值的情報,儘可能掌握更多關鍵信息。
即便衛平口中說的話,有象徵著預言的加注,那些有關樣貌的描述,的確也貼近他但照火有著天生的疑心;
他無法在此時此刻完全信任衛平,因為有關預言外貌的描述完全可以按圖索驥,現場編造,而衛平的話里真正觸動他的是——〖明王〗二字;
如果衛平不會讀心或者搜魂、如果他沒有讀取人記憶的法術,在罔顧這些條件下,衛平或許的確與自己喪失記憶的出身有關,照火確實只願意承認這一點。
在面對「火刑」的記憶碎片裡,照火所看見的那位年幼〖明王〗,周身裹挾著濃烈的憤怒與深切的憎恨,神情猙獰而暴戾;
同時「他」還被無形與有形的枷鎖牢牢桎梏,被迫去做、去直面了無數件「他」從心底里無法接受、難以認同的事情。
老實說,面對這樣的畫面,照火心中湧起一陣似是而非的怪異不適感,他始終很難將這個只存在於幻覺之中的「那個人」,徹底代入並等同於自己本身。
如同鏡中窺己,似是而非,微妙的「恐怖谷」效應。
對照火而言,他只信奉著:
一我只存在這裡,我只存在當下。
照火承載著許多來自遙遠過去的記憶,然而在這些紛繁的過往回憶里,卻極少有哪一段能像這般,裹挾著如此濃烈且深刻的個人情感。
而衛平面對照火說出的那句——「你站起來吧」,衛平並未對這位才初次相見的「明王」刻意多加禮數,也沒有做出過於拘謹的姿態。
而照火不反駁他所賦予的身份時,衛平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下,暗自鬆了一口氣。
如果真弄錯了人,給年紀比自己小的男孩當場跪下,還將對方架起來當作〖明王〗,結果對方不僅不肯承認,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地反問一句:「大哥哥,你怎麼給我跪下了?」
以衛平內斂的性格來說,遇到這種場面大概率會有些繃不住情緒。
他或許不至於窘迫到想用腳在地上摳出一間三室一廳,但在私密的空間裡,他毅然決然地向照火下跪,本意也是想試探對方的真實底色。
一旦對方含糊搪塞、直接否認,或是表現得茫然無措,他也早已為自己準備好了全身而退的藉口。
只不過在當下這個時間、在這個瞬間,他決心賭上一次眼前的這個男孩照火,正是衛氏一族一直等待、要找的〖明王〗。
我或許————沒賭輸,衛平望著眼前的照火,心中這般暗自思忖。
不知為何,從照火的言談舉止、甚至那若有若無的氣息里,他都感受到了一種冥冥之中難以言喻的親近感,那是一種跨越了尋常界限、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牽引,讓他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原本的戒備本性。
而他忽然想起,弟弟衛正和「明王」照火應該也是初次見面、卻帶進家中,還要結伴去尋那「惡鬼」;
弟弟衛正想要將照火帶在身邊,恐怕也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和自己此刻一樣被這份獨屬於「王」的、莫名的親近感微妙地觸動了,才做出了那樣的決定。
〖王】的體內流淌著至高無上的聖血,這份與生俱來的血脈力量,讓每一位忠於王的子民在與王相見、相遇之時,內心都會自然而然地生出想要與之親近、甘願追隨的真摯情感;
而這正是父親、祖父,以及一代又一代的歷代先祖,通過言傳身教,如此這般鄭重地教導給衛平的內容。
「————談談你所屬的組織吧。」照火問道。
對於心中下意識已將照火奉為〖明王〗的衛平而言,此刻他所言皆是發自內心的實話:「我們既是蓮教的信徒,也是明王的追隨者,我們信奉著那位終將為這片大地帶來全新光明、開創嶄新未來的明王。」
對於衛平給出的答覆,或許在照火的心中早已有所預想與鋪墊,甚至提前形成了一定的心理預設,因此當真正聽到這番回應時,他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意外與吃驚。
照火只是想起了衛正與衛安,這二人並不知道自己家族的隱秘,所以他問道:「————你們還在刻意地維持著〖血親聖婚〗嗎?」
照火提出的問題雖然在旁人看來顯得有些冒犯,但這恰恰體現了他現在內心最真實的價值觀:在他的認知里,除自己之外的他人「個人幸福」,其實重要性遠高於所謂的「宏大責任」;
他願意主動束縛自身,繼承遊魂未竟的救贖之業,卻絕不希望其他無關之人,被迫困在虛無的「使命枷鎖」之中,被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捆綁一生。
而面對照火的問題,衛平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難以掩飾的尷尬,他努力穩住自己的語氣,儘量平和地開口解釋道:「我們————身份級別尚且不夠,體內所流淌的聖血也遠未達到相應的標準,真正能夠維繫並傳承〖聖婚〗這一古老傳統的,其實是族內另外一個更為正統的支系。
「————如今的我們早已融入世間凡人的傳統倫理與世俗的規矩,如果我們————繼續維持著被世人所唾棄的聖婚傳統,恐怕也無法安然紮根在這仙佑城,還望王上切勿怪罪。」
」
一你們做得很好。」
照火怎麼可能怪罪這種事情呢,他反而覺得融入的好。
「為了所謂的聖婚而聖婚並沒有意義。」
他想起了,鏡像說過的話:「倘若雙方未來攜帶的記憶基因,低於對產品品質的最低定義。
「那麼本能的性相惡又會響應,只是會比一般的兄弟姐妹感情要更和睦些。
「只有符合標準的產品們,天生就對年齡相仿,持有相似基因者,近親者,有著相當高的好感度。」
照火從和衛平的交談中,真切地捕捉到了關鍵線索——蓮教或許與自己的身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他進一步思索,蓮教中被反覆提及的血親聖婚傳統,其原初的創立初衷,果然並非外界所揣測的那般,只是邪教、異教的踐踏倫理行為,而是罪人留下的詛咒烙印,產品們只能通過血親繁衍,將記憶完整且穩固地傳遞給下一代,承載延續〖救世的使命〗。
無論這份使命,在眾生面前有多「骯髒」,「不齒」,有多該遭到「唾棄」,罪人所創造的產品們,他們後代的一部分,仍然活在這份遙遠過去的桎梏里————
,隨即,照火想到,如果記憶中那個「妹妹」仍然存在,她是否被蓮教所控制了?於是照火對著衛平正聲道:「明王應當有胞妹————你知道多少?」
衛平不禁陷入了沉思,眉頭微微蹙起,神色間帶著幾分忐忑與猶豫,最終他還是緩緩開口說道:「您說的是————與〖明王〗對應的〖明妃〗嗎?」
王與妃————
照火不禁想到,記憶里那個幼麗與自己外貌相似的女孩,果然和那位被稱作「明王」一樣————都是由蓮教一手培養,二人都被共同塑造成了神話、宗教中相依相伴的兄妹————那一般的存在————
照火無法代入明王,他的思考只能用「俯瞰」,用第三者的視角去看待明王的事。可如果妹妹,也就是〖明妃〗仍被蓮教控制,照火是務必會想辦法將她救出來的————
衛平卻是神色異樣,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與不解,他開口問道:「明妃————她————此刻難道不在您的身旁嗎?」
照火意識到了衛平或許未能掌握到一些關鍵的信息,他問道:「衛平,你有見過小時候的我嗎?」
「沒有。」衛平回絕道,「我與王上是第一次見面。」
「你們一族只是一直留守在仙佑城,對蓮教的本部還有多少聯絡?」照火詢問道。
「這————通常只有總壇向我們發出任務,我們沒有聯絡總壇的機會。」衛平答道。
原來如此,照火決定好了:「衛平,我要你忠於我,而並非蓮教,你做得到嗎?」
衛平怔住了:「為、為什麼?」
照火只是說道:「蓮教,可能是我的敵人。」
衛平這下徹底說不出話來了。他沉默許久後才道:「怎、怎麼會這樣————」
「就是會這樣。」
照火斬釘截鐵道。
「如果你要忠於蓮教,不忠於我,我們就沒有合作的可能。」
衛平不知道「明王」有何打算,但他們一族一直留守在仙佑城,就是為了等待明王的出現。
明王既然已經出現了,那蓮教的事,好像的確就應該先放放了,畢竟蓮教的本質是為了追隨「明王」的存在。
如果面前的男孩的確是明王,那他的要求,的確就應該大過了蓮教這個組織的本身,邏輯跑通後,衛平低聲道:「我明白了。
「6
唯王命奉先。」
得到「效忠」的首肯後,照火也不猶豫道:「我的妹妹————她還活著並且存在的話,她可能被蓮教控制住了,如果事實的確是這樣,我會想辦法組織對她的營救。
「我希望你能幫忙打探有關她的消息,並且不透露我的存在,保密明王的已經出現」,還有最關鍵的一點,蓮教可能是我的敵人,你效命於我,這可能會為你帶來殺身之禍。
「情報消息很重要,但你也要注意保護自己的性命,你是我插在蓮教的釘子。」
衛平知道自己是被明王當作自己人了————一時心裡有些五味雜陳————因為明王的第一個任務是讓自己對付蓮教,當雙面間諜————這走錯一步,就要墮入無間地獄。
可能————還會連累弟弟妹妹們;行差踏錯一步,後果就會不堪設想————
這就是所謂的「無間道」。
事已至此局面已經打開了,衛平知道自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他鄭重道:「我明白了。」
照火隨後就開始詢問,他到第六限城區的任務,衛平是蓮教分子,那蓮教惡鬼,他應該也會有所耳聞,照火問道:「你對蓮教惡鬼,有多少了解?」
聽聞此言,衛平的臉陰鬱地有些黯然神傷:「惡鬼是蓮教的叛徒。
「他還搶奪走了我們歷代守護、為明王您準備的〖弒仙之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