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準備就緒,祁知慕正式開始臨床實驗。
檢查自身記憶完整,拷貝進行數位化備份之際,他發現一個令人意外的事實。
「我的記憶…竟有部分殘缺?」
且從數位化視角去看,人為封藏的殘留截面痕跡還算明顯。
誰動過他的記憶?
祁知慕暫時停下動作,凝眉沉思。
流光憶庭的憶者、或焚化工?
找不到太多頭緒,祁知慕也沒過於糾結,順勢借這個機會,嘗試恢復那部分被封藏的記憶。
整個過程,順利得出乎預料。
想起所有之際,祁知慕面部蒙上了一層陰影。
……
翌日清晨。
祁知慕緩緩睜開雙眼。
一股刺痛感自大腦深處傳出,以最快的速度驅散睡意。
視線掃過周遭,感到一絲怪異。
昨天經歷了什麼來著……
去後山培壅,突然降雨,克拉麗絲持傘而來,然後……
杜蘭德女士的療程結束,為其留下醫囑後,親自進行臨床試驗。
對,是這樣。
但為什麼…大腦潛意識會覺得缺了些東西?
實驗結果如何,頭又為什麼會痛?
自己什麼時候來到窗邊的?
視線低垂,身旁有好幾個儲存梅花釀的酒罈。
酒罈如今空空如也,雜亂散在地板。
熟悉的中阮躺在身側,它原本掛在牆上來著。
祁知慕陸續抓過空酒罈嗅了嗅。
…都是最高年份的,喝如此之多,百分百醉過去。
不太對。
他一向自律,哪怕臨床試驗結果不如意,也不可能買醉。
「嗯?」
祁知慕手腕動了動,這才察覺另一隻手抓著一張紙,字跡無比眼熟。
自身親筆所寫。
「臨床試驗圓滿完成,可徹底治癒杜蘭德女士的失憶症。」
更不知——為何要用這種方式自我提醒。
凝視那行字,祁知慕發現背後還有內容。
翻轉手腕,將內容一字不落收入眼底。
「這是……」
依舊是他的字跡,但內容卻像是…未完成的歌詞?
他盯著歌詞出神片刻,忽然取過中阮,彈響往日自創的旋律,輕聲哼唱。
詞曲天衣無縫地交融在一起。
「果然,這也是我寫的……」
祁知慕試圖回想這段旋律誕生的時間,腦海中又猛一陣刺痛。
具體日期頗為模糊。
「很久以前,那時尚未出師麼…?」
祁知慕繼續彈唱,身心漸漸沉入曲中那抹揮之不去的哀戚。
直到唱至副歌殘缺之處,那句未經思索便脫口而出的詞,讓旋律戛然而止。
「……」
他怔住了。
明明未曾細思,為何能如此自然補上缺失的一句?
注視最後幾句歌詞,祁知慕明白,還缺三句。
再試試。
旋律再起。
「醉罷天下為守,敢問君知否?」
歌詞本該在這裡終結,然祁知慕未有絲毫遲疑,將餘下殘缺一氣呵成補齊。
「這一生驀然回首,生死等候,君可願相守……」
「嘆情深已知,愛終成攜手……」
曲終。
祁知慕凝視手中樂器,默然不語回味許久。
老師擅長多種樂器,蕭笛琴瑟箏阮琵琶等…其中對阮情有獨鍾。
祁知慕耳濡目染下,加之課題外閒暇時間付諸行動的勤奮,能夠做到與恩師合奏而不拖後腿。
這麼多年來,不論彈奏前人佳作亦或自創的曲子,都是老師所喜歡的風格。
可是現在彈唱的這首……
充斥著令人愴然的遺憾,更是繞不開一個情字。
「補齊的最後三句歌詞,明明與前面的詞意大相逕庭,稍稍脫離中心思想,卻……」
「…意外地合適?」
又怎會…怎會不知不覺間,創作這樣的一首歌?
這不是阮梅喜歡的風格。
接踵撞入心頭的怪異感,令祁知慕越發困惑。
記憶因何忘卻?
明知會忘卻,又因何為自己留下提醒?
又或者,某些命途派系的人對他出手了?
祁知慕將中阮掛起,走回治療室尋找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
不料,用於治療失憶症的儀器中控台上,白紙黑字。
「留給自己的忠告,莫去探尋遺忘的記憶,待壽盡之日,所有記憶會如期歸來。」
祁知慕將紙撕下,檢查其餘設施,均無任何異常。
調取昨夜臨床試驗記錄查看,也都一切正常,與大腦中的結論一致。
就目前來說,足夠治好杜蘭德的失憶症,成功率九成。
餘下一成,留給暫未攻克的風險。
承諾克拉麗絲的日子到來前,這一成風險定能得到消弭。
念及此處,祁知慕選擇聽從昨天的自己,不再探尋暫時遺忘的記憶。
只需等待。
「咳、咳……」
陣陣虛弱感從身體各處席捲開來。
祁知慕容貌迅速變得蒼老,滿頭黑髮化作灰白,一聲重咳下,咯出些許血液。
年邁的短生種,身體器官會同步衰竭、老化。
越接近臨終之日,機能越弱。
「看來…需每日服用兩次藥物才能維持了。」
拖著虛弱的軀體前往加密保險柜處,取出兩粒藥服下。
「待到生命最後的三十日,每日服用四粒大抵會漲到每日服用六粒……」
祁知慕暗嘆,遲疑了下,這回沒有再把藥放回保險柜。
終是到了需要隨身攜帶,預防突發情況的階段。
余清塗想見他,來去自如。
一旦得知真實情況,即便不出手做些什麼,怕是也會通知阮梅。
祁知慕不想自己死去後的屍骸,成為恩師踏入深淵的燃料之一。
他阻止不了老師,但至少…可以選擇不推波助瀾。
隨著藥物起效,他再度回到青年模樣。
……
日子一天天過去,祁知慕的生活節奏一如既往。
克拉麗絲來訪頻率上漲了些,隔幾日就能見到。
變化較大的是,他有時彈響中阮,會不知不覺切換到那首歌曲的旋律,又不知不覺聲唱起來。
距杜蘭德複診還有三日,天色剛微微亮,祁知慕從淺睡狀態醒來。
抱起伏在胸膛上方熟睡的小橘,輕輕放到溫暖被窩中。
下床簡單洗漱,服用維持年輕容貌的藥物,目光瞥向窗外。
飄雪於夜幕中悄然而至,為萬物生靈化上銀妝。
「比往年早到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