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一輛馬車從巴山城西門駛出,沿著泥濘的小路,一路向西行去。
本就坑窪不平的路面,一到雨天更加難行。馬車一路顛簸,懸在車廂四角的琉璃燈籠隨車身劇烈搖晃,不斷發出「吱呀吱呀」的尖銳聲響。燈罩內明滅不定的燭火,好似四隻被困的火鳥,拼命撲扇著翅膀,左衝右突,卻怎麼也沖不破那層薄薄的琉璃罩。
車夫是個年邁的老人,身披蓑衣,背脊抵住車廂,蝦米似的弓著腰。頭上那頂雨笠破舊不堪,笠沿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發白的鬍鬚。雨水順著笠沿往下淌,數道水簾垂在眼前,倒把這頂破斗笠襯得如天子的冕旒一般。
一道閃電猛然撕裂夜幕,將整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車夫有意無意地往路旁樹林裡瞥了一眼,隨即兩指捏住笠沿,將斗笠壓得更低。
【記住本站域名臺灣小説網→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
轟!
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
馬匹受驚,發出一聲悽厲長嘶,發瘋似的拉著馬車狂奔。四蹄踏碎泥漿,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催命的戰鼓。
車廂內,鄭有光著一襲淡青長衫,正襟危坐,眉頭緊鎖。在他身旁觸手可及的地方,靠板壁斜倚著一柄紫檀木鞘的長劍。
此劍名為「知微」,取自「聖人見微以知萌」,寓意劍鋒未動,已能於殺機初萌時洞悉先機,斬斷一切隱患於無形。
此劍乃是西蜀鄭家的傳家之寶,雖常年由鄭有光隨身攜帶,但因其意義非凡,鄭有光一直將它鎖在木匣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易使用。然而這一次,鄭有光不但將其取出,還放在了觸手可及的地方,這意味著什麼?
鄭有光這麼做,並非沒有原因,實在是東門夜雨那一系列舉動太過反常。
首先,他允許鄭有光離開巴山城,但必須要等入夜後才能動身;再者,他特意將拉車的黑馬,換成了一匹在他看來更加神駿的白馬;最後,他還在車廂四角各添了一盞琉璃燈籠。馬車一動,燈籠隨之搖晃,就會有「吱呀吱呀」的尖銳聲響傳出……
夜間行路,本該斂息藏形,小心謹慎。東門夜雨這樣大張旗鼓,無異於對外高喊:我在這裡,你們快來搶我呀!
鄭有光雖然沒什麼大作為,但為人一向小心謹慎。東門夜雨的種種反常舉動,讓他隱隱感到不安。雖不知對方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但一向敏銳的他,還是將「知微」從木匣中請了出來,想借這柄劍的美好寓意,來化解這份難以名狀的危機。
馬車駛入寬敞的官道,顛簸明顯減輕。
鄭有光推開廂門,向車夫催促道:「再快些!」
車夫揚起馬鞭,在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白馬仰頸長嘶,四蹄翻飛,沒命似的向前狂奔。
鄭有光關上廂門,重新坐回原位,長舒了一口氣,喃喃道:「不管怎樣,總算離開了那個該死的地方。哼!你們都不想做出頭鳥,那就讓我鄭有光來做!你們儘管笑吧,等被九枝山鬼殺死的時候,我看你們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說罷,他忽然咧開嘴,「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柄長劍無聲地刺破板壁,貫穿了鄭有光的咽喉。笑聲戛然而止。
鄭有光雙眼大睜,嘴巴徒勞地張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響,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緩緩伸出手,摸向倚在板壁上的知微劍。
明明觸手可及,卻似隔了千山萬水——怎麼摸不到呢?
他緊咬牙關,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往前一夠,終於抓到了知微劍。
此時的知微劍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好像只要抓到它就可以活命。
鄭有光死死抓住了它,但眼中的神采卻在渙散。
貫穿頸部的長劍緩緩抽回,鄭有光歪倒在車廂里,死不瞑目。
————
官道中央,一道黑影持劍佇立,目送馬車遠去。
直到馬車消失在視線內,那道黑影才緩緩轉身,往與馬車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是那麼的沉重,仿佛背上壓著一座大山。
他就是九枝山鬼。
這個讓人聞風喪膽的殺手,在消失了近二十年後,再度現世了!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那便是同天會。
算上剛剛被殺的鄭有光,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同天會竟已折損了七位會主,骨幹更是多達十數人。
當然,並非所有的人都死於九枝山鬼殺之手,但像這種會內高層人員接連遇害的慘況,自同天會創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而這,才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隆隆雷聲隨之響起。
在這沉悶的雷聲之中,夾雜著一絲極細微的金鐵交擊聲。那聲音雖然微弱,但並未逃過九枝山鬼的耳朵。
他停住腳步,緩慢回身。
這附近並無住戶,除了鄭有光乘坐的那輛馬車,並無其他行人,這聲音是哪來的?
隔著細密的雨簾,九枝山鬼看到了一點燈火。
雨中怎麼會有燈火?
九枝山鬼沒有躲,他就直挺挺地站在官道中間,靜靜地看著那一點燈火慢慢靠近。
越來越近。
一個身披蓑衣、頭戴雨笠的老人,提著一盞琉璃燈籠,從夜幕中緩緩走出。
「你就是傳說中的九枝山鬼?」老人語聲平靜。
九枝山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冷冷說道:「你不是同天會的人,我放你一馬,為什麼還要回來?」
老人在距九枝山鬼三丈遠的地方停步,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同天會的人?」
九枝山鬼道:「就算你是,也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殺與不殺,沒什麼兩樣。」
他斜瞥向自己手中的劍,又沉聲道:「我已殺了太多人,不想再多造殺孽,你走吧。」
「好一個不想多造殺孽!」老人冷笑,「你殺了我們同天會幾十號人,僅憑這一句話就想了事?我們同天會什麼時候這麼好欺負了?」
「你想為鄭有光報仇?」九枝山鬼提劍指向老人,「別犯傻了,你不是我的對手。」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老人脫下蓑衣,摘掉斗笠,一把扯掉粘在臉上的白須,露出了本來面目。
九枝山鬼借著燈光,看清了「老人」的臉。
「東門夜雨!是你!」
喜歡江湖聽風錄江湖聽風錄